云巅之上。
神垂目,指尖流转着星河。万界生灵皆塞在银色因果中,丝线如月光织就的茧将尘世缠成一方流动的银。祂倚在缠枝莲纹的神座上,霜色衣袍拂过满地线团,那是凡人终其一生也解不开的命理死结。
白玉案头堆着蓬松的银絮,神以指尖作梳,逐缕分拣。偶尔拈起一束纠缠的丝,在掌心轻拢慢捻,三千红尘便化作流光从指缝泻落。经祂抚过的因果脉络纤毫毕现,方被准许坠入下界,在轮回里绽成新的因缘花。
直到某束异色刺破银色雾霭。
祂忽然悬腕,拈着一段焦黑丝线置于琉璃灯下细审。那黑色并非染就,倒像从骨血里沁出的毒,焦痕蜿蜒如毒蛇贴齿,将周遭银丝灼出细小孔洞。神蹙起眉尖,琉璃灯盏忽明忽暗,照见丝线尽头黏连着半片残破命格——本该圆满的环状因果,在此处断成狰狞裂口。
殿外云海翻涌如呜咽。
神将黑线缠绕在昆山玉尺上,线身竟烫得尺面泛起龟裂纹。无数画面顺着裂纹疯长:
甲子,壬辰,庚戌。天上跌下尸骸,火红羽翼焦黑。村南,老陈家茅舍,一女呱呱而泣。旁人言“啧有烦言,凤凰不喜此子,不祥之兆也。”一番又一番叩头。老陈给女儿取名瑞凤,以长命锁镇之,望瑞凤平安长大。十五岁,初夜睡前,瑞凤见长命锁绳断,夜里村子发大水,次日清晨,瑞凤见长命锁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焦羽。村中既成瘟疫,人心惶骇。众皆以为是瑞凤之过,称其为地狱来的灾星。村民共同召集会法事之人。先生说,这是凤凰神降罪。村民将瑞凤自家捆绑,囚于凤凰庙,待良日献祭给凤凰。瑞凤俯身哭泣,村民环台鼓噪;火起于祭台,自下而上蔓延。凤凰陨落,日月崩摧,人寰灭绝。
祂的心久久难以平复,因果不应是这样的。
祂擅自改了因果:
叹息间,上天降下善缘。瑞凤忽被彩霞包裹,得见真神。神告知前因后果,乃知一切皆邪神之谋。凤凰蒙受大冤。自此凤凰追随神一一赎罪。
但这神不是祂。
因果被改动,自然有因果去补。
神缠入轮回那日,三界下了一场银丝雨。那些被神亲手理顺的因果线突然疯长,缠绕成茧将神座层层包裹。当最后一缕神性被蚕食殆尽,祂听见自己肋骨断裂的脆响——有团漆黑如业火的因果,正从胸腔破茧而出。
产房的白灯像审判的圣光。新生儿啼哭响起的刹那,前世记忆便如退潮般消散,唯留灵魂深处灼烧的剧痛。二十载阳寿是刻在命盘上的咒语,每一世都在桃李之年被生死簿精准收割:十七岁那场车祸残留在右腿的幻痛,十九岁病床旁心电监护仪的悲鸣,二十岁生日当夜划过咽喉的冰冷刀锋。灵魂带着结痂的伤疤投入新轮回,如同被反复烙下封印的羊皮卷。
“是个漂亮的男孩呢。”助产士的赞叹在保温箱外浮动。他睁眼望着自己粉嫩的拳头,血管里流淌的明明是凡胎精血,却总觉得掌心该握着操纵因果的银梭。夜间啼哭不止,并非因饥饿或惊惧,而是胸腔里那颗人类心脏,始终盛着神才懂的悲伤。
梅雨季的黄昏最具蛊惑性。十八岁的他总倚在旧书店窗边,看雨丝将因果线织满人间。那些银线穿过少女飘扬的发梢,钻入上班族公文包的夹层,缠绕在流浪猫沾泥的爪尖。当指尖即将触到某根丝线时,太阳穴便会突突作痛,仿佛有把金剪在脑髓深处开合。
第二十个惊蛰到来前夜,他在镜中看见额间浮现的暗纹。那是个被灼伤的因果结,形如衔尾蛇啃噬神格时留下的齿痕。窗外惊雷劈开夜幕的瞬间,无数记忆碎片顺着雨水倒灌入室:青云之上崩裂的神座,银河里沉浮的黑色因果线,还有自己亲手将某段黑线替换成银丝的瞬间。
救护车鸣笛刺破雨幕时,他正躺在血泊中凝视夜空。雨滴穿过破碎的玻璃窗,将额间暗纹洗成朱砂色。这一次祂终于看清,如附骨之疽的疼痛,原是神格在凡胎中燃烧的余烬。
就这样在人世间轮回。
祂悲自身,恨红尘。
莲池沸腾的刹那,轮回井深处传来锁链崩断的铮鸣。池水化作液态的鎏金,万千莲茎如挣破封印的龙骨,托着花苞刺破水面。那些闭合了不知多少轮回的莲花,此刻正以神血为引缓缓绽开,每片花瓣都刻满因果律纹。
今生,他名唤许星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