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而沉闷的辚辚声响,混杂在愈发鼎沸的人声里。不知过了多久,外面驾车的老把式扯着略带沙哑的嗓子,回头对着车厢内高声提醒:“三位客官,武汉到了!前头就是悦来客栈,咱们这就到地儿了!”
“武汉到了!”这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打破了车厢内略显凝滞的气氛。
车厢内,原本模糊不清的外部声响,此刻变得清晰而富有层次。小贩们极具穿透力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着热腾腾的包子、香甜的糖人、或是时新的瓜果;孩童们银铃般的嬉笑打闹声在街巷间追逐穿梭;路旁酒馆里,划拳行令的喧哗、豪爽的大笑、以及碗碟碰撞的脆响,毫无顾忌地传到街上,带着一股市井的鲜活与热辣。更远处,隐约传来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女子娇媚的迎客软语,那是青楼楚馆特有的旖旎风情,为这繁华添上了一笔暧昧的色彩。街道上,马车、轿子、推着独轮车的苦力、挑着担子的货郎、以及形形色色的行人摩肩接踵,车水马龙,汇成一片忙碌而祥和的盛世图景。
这喧嚣的市井气息,对于自幼生活在偏僻乡下、见惯了田野寂静的大福和大隆这对亲兄弟来说,充满了难以抗拒的新奇与吸引力。两人一左一右扒在车厢两侧的小窗边,厚厚的棉布帘子被他们掀开一角,两双眼睛瞪得溜圆,贪婪地注视着窗外流光溢彩的世界。
“哥,你快看!那楼好高!门口挂的灯笼真亮堂!”弟弟大隆指着远处一栋装饰华丽的建筑,语气里满是惊叹。
“瞧那边!耍猴的!哎哟,那猴子真机灵!”哥哥大福则被路边一个围满了人的杂耍摊子吸引,看得目不转睛。
他们看着街边店铺里琳琅满目的商品,看着行人身上或华美或奇特的服饰,看着小食摊上升腾起的诱人蒸汽,只觉得眼睛都快不够用了。这一切,远比他们想象中的城镇还要热闹百倍,仿佛每一个角落都藏着说不完的故事。两人完全沉浸在眼前这片从未见过的繁华之中,几乎忘了身在何处,也忘了时辰。
就在这时,马车轻轻一顿,彻底停了下来。惯性让兄弟俩的身子微微前倾。
“到地儿了!下车吧!”车夫利落地跳下车辕,一边整理着缰绳,一边朝着车厢内再次喊道,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如释重负。
这声催促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大福和大隆。两人猛地回过神,互相对视一眼,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下车帘,准备拿上自己那个不大的包袱下车。
然而,当大福下意识地回头,想招呼那位一路上都沉默寡言、只是闭目养神的同车乘客时,却惊愕地发现——车厢里那个原本坐着“木兄”的角落,此刻已是空空如也!只剩下他们兄弟俩和几个随身的包裹。
“人呢?”大福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惊慌,他急忙用手推了推还在望着窗外回味的大隆,“大隆!木兄不见了!”
大隆闻言,也立刻转过头,确认那个穿着普通灰色布衣、面容平凡得几乎让人过目即忘的同伴确实消失了。他心中也是一紧,这位“木兄”虽然一路上没什么交流,但毕竟是一起拼车来的,这人生地不熟的,突然不见了踪影,难免让人担心。
大隆性子更急些,他立刻起身,弯腰钻出车厢,伸手拍了拍正准备卸下行李的车夫肩膀,语气带着急切和疑惑:“车把式,跟我们一块儿拼车的那位兄台呢?您看见他什么时候下的车?”
那车夫正忙着,闻言头也不抬,随口答道:“哦,你说那位穿灰衣服的客官啊?他早半炷香前就下了。就在路过前面那个十字路口,人多拥挤,马车走得慢的时候,他敲了敲车厢,说是有急事,必须先走一步。车钱他当时就结清了,一分没少。”车夫说着,伸出粗糙的手掌,摊在大隆面前,“两位,你们的车费,也赶紧结一下吧?我这还得赶着去喂马呢。”
兄弟俩这才恍然,原来那位“木兄”竟是不告而别了。他们虽然觉得有些突然,但听到车钱已付,又听说对方是有急事,心中的那点担忧也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对自身处境的茫然。两人不敢耽搁,连忙从怀里掏出小心保管的铜钱,仔细数了交给车夫。
而就在大福大隆兄弟俩忙着付车钱、搬行李,带着初到大城市的几分无措站在悦来客栈气派的大门前提足不前时,在距离他们数十丈外,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人流之中,一个穿着毫不起眼灰色布衣的背影,正如同水滴汇入江河般,自然地融入了这片繁华。
此人正是木若隆。
他与马车相隔甚远,中间隔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各式各样的摊贩和车马,再加上他刻意收敛了气息,步履从容寻常,使得他看起来与这武汉城中成千上万的普通行人没有任何区别,平凡而透明,没有任何人会多看他一眼。
然而,就在他即将拐入一条侧街,身影要被更加密集的人潮吞没的前一刹那,他却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地,侧了侧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远远地、冷淡地瞥了一眼那辆刚刚停下、以及正从车上下来的那对略显懵懂的兄弟。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任何告别的意味,也没有丝毫情绪的流露,就像只是随意地扫过路边的某个物件。或许,在他决定提前下车的那一刻起,这对偶然同路的兄弟,便已与他再无瓜葛。
他之所以选择在此刻悄然离去,并非因为有什么确切的危险,而是一种源于本能的直觉。这武汉城,水陆要冲,龙蛇混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如此繁华之地,往往也是风波涌动之所。他敏锐地感觉到,这片看似祥和的繁华之下,似乎正有某种暗流在悄然汇聚。或许会有大事发生,或许只是风雨欲来的前兆。但无论如何,他都不愿将自己过早地暴露在可能的漩涡中心。
没有任何犹豫,那一眼之后,木若隆便彻底转回头,脚步甚至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汇入了前方更加复杂、也更加容易隐匿的街巷深处。他的背影很快就被涌动的人潮所淹没,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下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