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暴雨歇止,天地间仿佛被彻底洗刷过一遍。
湿润的空气中混合着泥土的清新、草木的芬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被雨水极力冲刷后仍顽固残留的淡淡腥气。朝阳跃出云层,金辉洒落,将苏家大院屋檐下残留的水珠映照得晶莹剔透。鸟儿在枝头清脆鸣叫,显得庭院格外宁静,仿佛昨夜的腥风血雨只是一场噩梦。
在家主卧房的外间,苏澈(老三)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脑袋枕着手臂,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紧锁着。他身上的衣服还带着些许干涸的暗红色污渍。里间,苏家家主依旧昏睡着,呼吸微弱但平稳,脸色比前日稍好一些,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灰败。
“啾啾…啾啾…”
窗外的鸟鸣声越来越清晰,苏澈被这生机勃勃的声音唤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第一反应便是看向里间床榻上的父亲。见父亲仍在安睡,他稍稍松了口气,但随即,昨夜那恐怖的一幕幕便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他记得自己听到外面巨响,安顿好父亲后冲出门,刚踏出门槛,脚下就踩到一团软腻、富有弹性的东西。低头一看,竟是一截沾满泥污和血渍、颜色难辨的肠子!他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猛地一脚将其踢飞。那截肠子在空中划出一道令人作呕的抛物线,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正哆哆嗦嗦站在不远处、脸色惨白如鬼的小助理赵博文的肩膀上。
赵博文当时就僵住了,眼珠瞪得几乎要掉出来,喉咙里发出一种被掐住脖子似的“咯咯”声。随即,他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到一样,整个人猛地弹跳起来,双手疯狂地在肩膀上胡乱扒拉,发出不成调的尖利惊叫,好不容易将那截滑腻冰冷的东西甩脱,整个人瘫软在地,不住地干呕,脸上混杂着极致的恐惧和生理性的厌恶。
苏澈抬头,就看到师父古长老那如同山岳般凝立、散发着实质般杀气的背影,以及廊下、庭院中那片狼藉的碎肉、血污和嵌着人形凹痕的破碎地板。他就知道,出大事了,师父动了真怒。
后来,二姐苏婉竹冷静地指挥着闻讯赶来的仆役和王小玲等人,紧急清理屋檐下的残肢碎肉和碎石。仆人们和王小玲都吓得面无人色,强忍着恶心,用木锹、扫帚等物,将那些难以辨认的软组织碎片扫进簸箕,擦拭着溅满血点的墙壁和廊柱。至于庭院中那些更大量的、被暴雨冲刷得四处散落的秽物,苏婉竹则下令暂时不管,任由雨水将其冲入沟渠,待天晴后再做彻底清洗。
苏澈曾壮着胆子想问二姐到底发生了什么,却被古长老一声冰冷入骨的“滚”字吓得噤若寒蝉。苏婉竹只悄悄对他耳语了一句“有内鬼,清理门户”,便不再多言。看着师父那依旧未曾消散的怒气,苏澈也不敢再问。
随后,苏婉竹当众宣布,提升原本只是福伯跟班助理的赵博文为新任管家。赵博文虽然惊魂未定,脸上还残留着甩脱肠子后的惊恐余悸,但闻言立刻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发颤却坚定地拜谢,然后强撑着发软的双腿,退下去处理福伯留下的烂摊子——那些虚假的账目、被截胡的货源和几乎被搬空的仓库。
夜色渐深,雨势渐小。苏婉竹恭敬地请古长老去早已安排好的客房休息。古长老阴沉着脸点了点头,跟着引路的仆人离开了这片血腥之地。至于苏澈,在古长老眼中或许仍是个不成器的家伙,但作为儿子,他自然被要求留下,在父亲房外守了一夜。
此刻,阳光明媚,鸟语花香,但苏澈鼻尖似乎还能隐约闻到那混合在清新空气里的铁锈味。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雨水洗刷得格外翠绿的庭院。阳光照射下,一切似乎充满了生机,唯有青石板缝隙间那些难以彻底清除的暗红色痕迹,无声地诉说着昨夜发生在这里的惨烈与残酷。
下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