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掉苔藓就能看见。

没有歌词，只有一个音。很轻，很细，像风穿过很远的山谷，像水淌过很深的石头，像很久以前，有人坐在星空下，唱给另一个人听的那个音。

林小卷站在那里，听着那个音。她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它被记住了。被这个小小的、透明的、在河边哭泣的仙子记住了。被那枚金属盘记住了。被那扇门记住了。被那个有石榴树的院子记住了。被所有人记住了。净化不了。

音落了。小仙子睁开眼睛，看着她。“你叫什么？”她问。

林小卷看着她。“林小卷。”她说，“你呢？”

小仙子想了想。“以前有名字的，”她说，“后来忘了。太久没人叫了。”

林小卷看着她，看了很久。“那我叫你小音吧。”她说，“声音的音。因为你记得那个音。”

小仙子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八音盒和金属盘。光在她脸上亮着，暖暖的。“小音，”她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小音。”

她抬起头，笑了。那是林小卷在仙境见过的，第一个不是被“净化”出来的、不是标准的、不是甜美的、真正从心里长出来的笑。

林小卷也笑了。她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林子很深，路很远。她还要走很多路，见很多人，把金属盘的光带到每一个黑暗的角落，把那些被遗忘的、被净化的、被丢弃的名字，一个一个捡回来。但她不急。她有八音盒，有金属盘，有一整个院子的人在等她回去。她有的是时间。

她转过身，朝林子更深处走去。小音抱着八音盒和金属盘，跟在她后面，翅膀在彩色的光里一闪一闪的，像两颗小小的、会飞的星子。林子越走越深，树也越来越密。那些淡紫色的树干上开始出现苔藓，不是人间那种绿茸茸的苔藓，是银白色的，细细的，像一层霜。小音飞在她前面，翅膀在银白色的苔藓映衬下几乎透明，偶尔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跟着，又转回去继续带路。她飞得不快，像在等林小卷，又像她自己也在认路。

“你很久没回来了？”林小卷问她。小音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细细的，像风穿过很窄的缝隙。“很久。久到路都忘了。”她停了一下，落在一根低矮的树枝上，回头看她。“但是那个音我记得。一直记得。”

林小卷没说话。她想起尘音在坑底敲出的三长两短，想起那些声音在黑暗里一下一下地传上来，像一根很细很细的线，系在她心上。她伸手摸了摸布包里的平安符，红布包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边角起毛的地方硌着指腹。那是银铃在她出门前塞进去的，和上一次一样。不一样的是，这一次她没有落在家。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林子忽然稀疏了。前面出现一片空地，空地的中央，是一棵巨大的、倒下的树。树干比人间的老屋还粗，横卧在地上，树根朝天，根须已经干枯，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苍老的手。树干上爬满了那种银白色的苔藓，在彩色的光下，像披了一层银霜。

小音落在那棵倒下的树干上，翅膀收起来，蹲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树干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纹路。林小卷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她这才看清，树干上刻着字。不是符文，是字，她认识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又像很久没写字的人，一笔一划都带着生涩。

“小音。”她念出来。然后下一个。“尘音。”再下一个。“银铃。林小卷。银星。黄黄。”

很多很多名字，刻满了整棵倒下的树干。有些名字她认识，有些不认识。有些名字被苔藓盖住了，只露出一两笔笔画，像被人忘记了很久。小音伸出手，很小很小的手，指尖透明，轻轻抚摸着一个被苔藓盖住的名字。苔藓被她抹去，露出下面的字。三个字。她念出来，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归。”

林小卷看着那个名字，看着那些被苔藓盖住、又被小音一只只抹去的名字。她忽然明白了这棵树是什么。这不是一棵普通的树，这是一座碑。刻着所有被系统“净化”过的、被遗忘的、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存在的碑。归是第一个。归刻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刻下她认识的人的名字，然后那些人又刻下他们认识的人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名字越来越多，从树根一直刻到树梢，刻满了整棵树。后来树倒了，它还是碑。苔藓长上来，盖住一些名字，但名字还在，抹掉苔藓就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