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但她如果能看到,应该会喜欢。”
“为什么?”
“因为……”他想了想,“这是圆的。仙境没有圆的东西。”
林小卷没说话。
她想起仙境那些永远不变的彩色天光,那些被精心修剪过的植物,那些整齐划一的、没有任何意外的风景。
圆的。活的。会变化的。
确实,没有。
银星在她腿上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上,照在那只叫“黄黄”的鸡的鸡窝顶上,照在那串安静的风铃上。
尘音忽然拨了一下琴弦。
“叮——”
那声音飘出去,融进月光里,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第二百四十六天。
下雪了。
不是仙境那种永远不会落地、在半空就化掉的魔法雪,是真的、实实在在的、铺天盖地的大雪。
一夜之间,整个院子都白了。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压着厚厚的雪,鸡窝顶上也白了,风铃上挂着一串串冰凌,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响。
银星第一回见雪,兴奋得疯了。在院子里滚来滚去,把自己滚成一个雪球,又抖掉,再滚,然后再抖。最后它蹲在雪地里,浑身湿漉漉的,看着林小卷,一脸“这是怎么回事”的表情。
林小卷站在屋檐下,看着它,笑着摇了摇头。
尘音也站在旁边,拄着拐杖,看着那只在雪地里撒欢的兔子。
“它没见过雪。”他说。
“我也没见过。”林小卷说,“这儿的。”
尘音点点头。
他们就这么站着,看雪,看兔子,看那串被冻住的风铃在风里艰难地摇晃,发出比平时更沉闷的叮当声。
银铃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塞给林小卷一碗,又塞给尘音一碗。
“喝。”她说,“别冻着。”
然后她自己捧着一碗,也站在屋檐下,和他们一起看雪。
三个人,一只兔子,一串冻住的风铃,满院子的白。
没人说话。
但好像什么话都说完了。
第二百八十三天。
雪化了,春天来了。
石榴树又长出新叶子,鸡开始下蛋了,银星还是不敢靠近它,但已经能从它旁边绕过去,而不尖叫着跑开。
尘音的琴弹得越来越好了。那首《星辰坠落时的歌》,他已经能从头拉到尾,不跑调,不卡壳,甚至还能加一点点自己的变化。
有时候林小卷从外面回来,还没进院子,就能听到那琴声。悠扬的,绵长的,在春风里飘着,和风铃的叮当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永远也写不完的曲子。
她站在院子门口,听一会儿,再推门进去。
那天,她推开门,看到尘音没有弹琴。他坐在石墩上,手里拿着那个八音盒,正在慢慢地、仔细地擦拭它。
盒盖上的灰尘早就擦干净了。他在擦那些凹槽里、缝隙里、连布都伸不进去的地方,用一根细小的木棍,裹着棉布,一点一点地擦。
林小卷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能修好吗?”她问。
尘音没抬头,继续擦。
“不知道。”他说,“发条锈死了,里面的零件可能也锈了。但……”
他顿了一下。
“我想试试。”
林小卷点点头。
“那就试试。”
第三百零一天。
那天傍晚,林小卷从镇上回来,看到院子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尘音。是另一个人。
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脚上是一双沾满泥的布鞋。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隔着那道爬满牵牛花的竹篱笆,往院子里看。
她看得很专注,专注到林小卷走近了都没发现。
林小卷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问:“找谁?”
女人吓了一跳,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年轻的、秀气的脸,眼睛很大,里面有光,但也有很深的、抹不掉的疲惫。她看着林小卷,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最后,她只是指了指院子里。
“那个……”她说,“弹琴的。”
林小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尘音坐在石墩上,正在擦那个八音盒。银星趴在他脚边睡觉。风铃在风里轻轻地响。
“你认识他?”林小卷问。
女人点点头。
又摇摇头。
“认识。”她说,“他弹的曲子,是我教的。”
林小卷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