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音坐在石墩上,抱着琴,看着那扇透出灯光和烟火气的木门,看着门上那串在晨风里轻轻晃动的、用破烂做的风铃,看着那只睡得很香的银耳朵兔子。
黎明的光越来越亮,照在他身上,暖烘烘的。
他低下头,又拨了一下那根弦。
“叮——”
厨房里传来银铃的声音:“吃饭了——那个谁,进来!”
尘音抬起头,愣了一愣。
然后,他那张瘦削的、嶙峋的、被太多风霜刻满了痕迹的脸上,忽然有了一点极淡的、极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他撑着那根用骨头和金属零件拼成的拐杖,慢慢站起来。
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门。
门内,是饭香,是烟火,是洗碗的水声,是有人在说“坐这儿”。
是这个世界,对他说的第一声:
“进来吧。”
风铃在他身后响着。
断弦的竖琴在他怀里,暖暖的,像一颗终于找到地方落下的心。
那天之后,院子里多了两个人。
一个瘸子,一只兔子。
瘸子每天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抱着那架破琴,一根一根地修弦。银铃从集上给他买回来一捆琴弦——不是仙境那种能发光的、有魔法的弦,是最普通的、五金店卖的、五块钱一捆的钢丝弦。他试了试,摇头,又点头,然后一根一根换上,调音,拨一下,皱眉头,再调。
那声音刚开始难听得要命,比林小卷那串风铃还荒腔走板。隔壁的狗都叫了好几天,后来习惯了,不叫了。
银星倒是不嫌弃,每天蹲在他脚边听,耳朵转来转去,也不知道听懂了多少。
林小卷有时候从屋里出来,就看到那幅画面:瘸子低头调琴,兔子抬头看他,阳光从牵牛花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点点的。
她就站在门口看一会儿,然后该干嘛干嘛去。
第十八天。
尘音的琴修好了。
不是完全好。琴身上那些灼烧的痕迹还在,漆皮剥落的地方也补不回来,断掉的那些弦换了新的,声音和原来不一样了。但他拨了一下,那声音在院子里传开,清亮的,脆生生的,和风铃混在一起,居然……不打架了。
林小卷端着碗从厨房出来,听到那声音,愣了一下。
尘音抬起头,看着她,手指又拨了一下。
“《星辰坠落时的歌》。”他说,“第一小节。”
林小卷端着碗,站在那里听。
听完了,她说:“还行。”
尘音嘴角动了动,低头继续调下一根弦。
林小卷端着碗回厨房。银铃在灶台边切菜,头也不回地问:“那个瘸子弹的啥?”
“说是《星辰坠落时的歌》。”
“好听吗?”
林小卷想了想,说:“比刚开始强。”
银铃“嗯”了一声,继续切菜。
第二十三天。
林小卷去了一趟镇上。回来的时候,除了银铃要的盐和酱油,还多了一个东西。
一把琴弓。
不是专业的,是镇上那个收废品的老头从一堆破烂里翻出来的,说这玩意儿没人要,你要就送你了。琴弓的木头有点弯,马尾松了,但还能用。
她把琴弓递给尘音。
尘音接过去,看了很久。
“这是……”他说。
“琴弓。”林小卷说,“你不是用拨的吗?试试这个。”
尘音没说话。他把琴弓拿起来,轻轻搭在琴弦上,拉了一下。
那声音,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绵长的,悠远的,像风穿过山谷,像水流过石头,像很久以前,仙境那些还没有被“净化”的夜晚,有人坐在星空下,拉给另一个人听的声音。
他停住了。
林小卷站在旁边,看着他。
她看见他握着琴弓的手在发抖,看见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看见他咬紧了牙,把那翻涌的东西又咽回去。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林小卷点点头,转身进屋了。
那天晚上,院子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琴声。
不是练习,不是调音,是一首完整的、断断续续的、却又倔强地从头拉到尾的曲子。
《星辰坠落时的歌》。
林小卷躺在床上,听着那琴声从窗外飘进来。银星蜷在她枕头边,耳朵一动一动的,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等什么。
妈妈在隔壁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大半夜不睡觉”,然后又没动静了。
琴声一直响到很晚。
第二十九天。
尘音的腿开始不对劲了。
那截断肢上的止血带换了干净的布,但伤口边缘红肿发烫,有脓水渗出来。他白天忍着,晚上睡不着,靠在床头,把那只断腿平放着,一动不动地熬到天亮。
林小卷发现的时候,是第三天。
她端着一碗粥出来,看见他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那只手攥着床沿,攥得骨节都凸出来了。
她放下粥,蹲下去,把那截绑着的布解开。
看了一眼。
又绑上。
站起来,去敲银铃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