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的更鼓刚敲过第一声,云知夏便踩着青砖墙的缝隙翻进了刑部殓房。腐臭味混着刺鼻的草药气扑面而来,她摸出袖中的青铜镜残片——镜面在黑暗中泛着幽蓝的磷光,照出墙角七具覆着白布的尸首。
最末那具尸身的右手露在外面,虎口处一道陈年疤痕,食指第二关节微微凸起。这是常年执笔的痕迹,与二哥云慕远的手一模一样!
"验尸该用仵作的银刀,不是镜子。"
沈砚清的声音从梁上传来。他倒悬而下,月白袍角掠过云知夏的鬓发,腰间玉佩映着磷光,显出里面游动的金丝——竟是一条活蛊虫!
"我二哥在哪?"云知夏的银簪抵住他咽喉。簪尖沾了从琴弦上刮下的金粉,在黑暗中划出细碎光痕。
沈砚清突然咳嗽,金血溅在尸身的白布上。布料遇血腐蚀,露出下面青紫的面容——根本不是云慕远,而是昨日诗会上与她论诗的陈公子!
"令兄在查更重要的东西。"他掰开死者紧握的左手,取出一枚染血的玉扣,"比如这个。"
玉扣内壁刻着半阙《菩萨蛮》,正是云知夏十四岁时戏作的艳词。词牌下方有个针尖大的"周"字,与她袖中琴弦拼出的如出一辙。
窗外传来靴底碾碎瓦砾的声响。沈砚清突然揽住她的腰跃上房梁,同时吹灭了磷灯。三支弩箭破窗而入,箭尾系着的纸条在尸身上方自燃,烧出四个焦黑大字:
“云游当诛”
火光照亮尸身心口的致命伤——不是预想中的毒发,而是一道极薄的剑伤,切口处泛着诡异的金色。
"寒江独钓剑。"沈砚清指尖抚过伤口,"二十年前,你母亲用这把剑杀过周家人。"
云知夏的耳坠突然发烫。这是临行前青桃给她的"玲珑坠",玉玲珑所赠的保命之物。此刻坠子里传来细微的震动,似有什么东西要破玉而出!
"低头!"
沈砚清一掌按在她后颈。一支金箭擦着云知夏的发髻钉入梁柱,箭尾缀着的不是羽毛,而是一缕白发——与玉玲珑平日束发的银丝一模一样!
箭身刻着两行小字:
“诗笺藏锋,祸起广陵”
“知夏知秋,不死不休”
殓房大门突然洞开。赵如嫣提着琉璃灯立在月光下,佛珠已重新串好,只是每颗珠子都裂了道缝。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竟长出三头六臂的轮廓!
"云姑娘好兴致。"她轻笑,灯焰突然变成碧色,"可知这七具尸体,都是为你死的?"
灯影晃动间,云知夏看清了最里侧那具尸体的脸——赫然是昨日还与她斗诗的"云游书生"追随者!死者唇间含着一片金箔,上面蚀刻的正是她上个月在诗会即兴所作的半联诗。
沈砚清的骨笛横在唇边,吹出一个尖锐的音符。赵如嫣的佛珠应声而碎,黑虫尚未落地就被笛声震成金粉。可那些金粉在空中重组,竟拼成一张完整的人脸——
与云知夏有七分相似,只是眼角多了一粒朱砂痣。
"云知秋......"赵如嫣的嗓音突然变得沙哑苍老,"她回来了。"
赵如嫣的琉璃灯"啪"地炸裂,碧色火焰如毒蛇般窜上房梁。云知夏旋身避让时,袖中的青铜镜残片不慎跌落,镜面映出赵如嫣扭曲的影子——那三头六臂的幻象下,分明藏着张布满皱纹的老妇面孔!
"小心火!"
沈砚清拽过她手腕疾退,骨笛在掌心转出凌厉的弧度。笛孔中飘出缕缕金雾,与碧火相撞时发出金石交击之声。火花四溅中,云知夏看见那具"云慕远"的尸身突然坐起,青紫的嘴唇一张一合:
"小妹...快走..."
是二哥的声音!
她挣脱沈砚清扑向尸首,却摸到一层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面具下是张陌生男子的脸,眉心一点朱砂正迅速泛黑——中蛊而亡的特征。
"移魂蛊。"沈砚清用玉扣挑起死者衣领,露出锁骨处暗红的针眼,"有人把令兄的声音封进了这具尸体。"
窗外传来云慕远真实的怒吼:"沈砚清!你把我妹妹带出来!"伴随着铠甲撞击声,殓房的木门被重剑劈开裂缝。
赵如嫣突然尖笑,佛珠彻底化作黑雾。雾气中浮现无数金粉拼成的诗句,全是云知夏以"云游书生"身份写过的狂言。最刺目的是悬在正中的《咏剑》:"宁断千金鞘,不藏半点羞"——这诗她从未示人,只录在给玉玲珑的拜师帖里!
"师父..."云知夏的玲珑坠突然发烫到灼伤肌肤,"你为何——"
话未说完,坠子"咔"地裂开。一只通体碧绿的蛊虫振翅飞出,直扑赵如嫣面门!老妇的幻象瞬间破碎,露出赵如嫣本貌——她右眼已瞎,黑洞洞的眼眶里爬出细小的金虫。
"广陵散第七页..."她癫狂地撕开衣襟,心口处赫然刻着半阙乐谱,"本就是弑君之曲!"
沈砚清的骨笛突然爆出七个连续的高音。声浪震得尸床颤动,那具"云慕远"的假尸口鼻中钻出数十条金线虫,在空中扭成一道密旨的形状:
「云氏女通狄,诛。」
落款处盖着周尚书的私印,印文却比正常尺寸小了一圈——是假的!
"阿夏让开!"
云慕远终于破门而入,重剑横扫过尸床。剑风掀飞白布的刹那,云知夏看见所有尸体心口都插着半片诗笺,拼起来正是她当年写给玉玲珑的《拜师赋》!
沈砚清突然咳出一大口金血,尽数喷在那些诗笺上。血珠滚动间,笺上墨迹重组为地图——标注的竟是机关城三个入口的位置!
"现在明白了?"他擦着唇边血迹轻笑,"从你写下第一首诗起,就是局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