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里的约定
清晨七点的阳光斜斜切过纱窗,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我把帆布包往肩上勒了勒,侧袋里的骷髅头钥匙链轻轻撞着布料,发出细碎的声响。昨天傍晚从图书馆出来时,江屿站在公交站台的梧桐树下说“明天还去老地方吧,带本物理题集给你”,风卷着他校服领口的衣角,扫过我手背时像片发烫的叶子。
书桌上的玻璃杯还留着昨晚的水渍,旁边压着那张没送出的纸条。经过游乐场和图书馆的两重褶皱,纸面已经软得像块浸了水的棉花,却依然固执地占着《小王子》的扉页位置。我把书塞进包里,指尖擦过内页那句“过山车顶点时,你是不是也想喊我的名字”,忽然想起江屿练习册上那个扎马尾的小人,笔尖戳出的墨点像颗没说出口的痣。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摸黑下楼时踢到三阶台阶的裂缝——那是上周江屿帮张奶奶搬花架时磕的,当时他蹲在地上揉膝盖,校服裤沾着灰,却笑着说“没事,比游乐场的海盗船稳多了”。我扶着冰凉的栏杆往下走,骷髅头钥匙链在口袋里晃悠,忽然觉得这串冰凉的金属比任何照明都让人安心。
小区门口的豆浆摊飘着白汽,王阿姨用长柄勺敲着铝锅:“姑娘今天早啊,还是甜豆浆加茶叶蛋?”我点点头掏零钱,看见江屿的自行车停在对面的香樟树下。他穿着件白色T恤,袖口卷到肘部,正低头给车链上油,阳光顺着他发梢往下淌,在脖颈处积成一小滩金斑。
“早。”他忽然抬头,手里还捏着块沾了机油的抹布,“等你十分钟了,物理题集放车筐里。”车筐里果然躺着本蓝色封皮的习题册,旁边压着袋没开封的巧克力,包装纸上印着旋转木马的图案——和游乐场门口卖的那款一模一样。
我接过豆浆时差点洒出来,塑料杯的热度烫得指尖发麻。“谢了,多少钱我转给你。”他摆摆手跨上自行车,车铃叮铃响了两声:“骑车还是走路?带你一程。”车后座的黑色坐垫晒得发烫,我犹豫着扶住他腰侧的衣角,布料下的腰线随着蹬车的动作轻轻起伏,像揣着只振翅的蝴蝶。
路过游乐场后门时,旋转木马的音乐顺着铁栅栏飘出来。江屿突然减速,车铃又响了一声:“昨天露天电影没看成,管理员说设备坏了。”我盯着他后颈的碎发,忽然想起摩天轮下那个跑调的《孤勇者》,喉咙里像卡着块融化的巧克力:“没关系,反正……”
“下周六补放。”他打断我的话,车把轻轻晃了晃,“我问过了,放《天空之城》。”风卷着他的话撞进耳朵,车后座的颠簸突然变得有规律,像游乐场里被他攥着穿过鬼屋时的步伐,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鼓点上。
我像被烫到似的伸手去抢,却撞翻了他刚接的热水杯。浅褐色的液体漫过习题册的边缘,把便利贴上的字迹晕成朵模糊的云。江屿抽纸巾的动作比我快,指尖擦过纸条背面时顿了顿,忽然把纸推向我这边:“夹书里容易掉,我帮你夹在笔记本里吧?”
他的笔记本封面画着只歪头的狐狸,和《小王子》里的那只几乎一样。我捏着纸条的边角往回缩,看见他食指关节上沾着点巧克力渍——是车筐里那袋糖果的颜色。“不用,我自己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却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格外清晰,邻座的老奶奶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头继续读报。
阳光爬到桌面中央时,江屿的笔突然停了。他盯着我的习题册,忽然用铅笔尖点了点第三道选择题:“这里用动量定理更简单,昨天看你在游乐场算过山车速度时,公式记错了。”我猛地抬头,看见他嘴角的梨涡陷下去——那是在鬼屋被“无常”吓到的表情,当时他攥着我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你怎么知道……”话没说完就被他递来的巧克力堵了回去。锡纸包装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和他额角那点没擦干净的鬼屋银粉遥相呼应。“听见你跟同学说了,”他转着笔笑,“不过你算错的那步,我当时差点喊出来。”
巧克力在嘴里慢慢化开,甜腻的味道漫到舌尖时,突然想起旋转木马下那个没递出的瞬间。他当时正弯腰捡我掉的发绳,阳光穿过他臂弯在地面投下的圈,像道没画完的句号。而此刻他低头讲题的侧影,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阴影,倒像是给这道句号添了笔温柔的弧度。
管理员推着书车经过时,江屿突然合上习题册:“去买瓶汽水?”自动贩卖机在阅览室尽头,冰柜发出嗡嗡的低鸣。他拉开玻璃门时,冷气扑在我脸上,看见里面整排橘子味的汽水——和鬼屋那天塞给我的一模一样。
“两瓶。”他把其中一瓶塞给我,瓶身的水珠滴在我手背上。“谢礼。”这次没说谢什么,但我看见他T恤领口露出的锁骨,那里还留着鬼屋时被我抓出的红印,只是颜色淡了些,像朵快要谢的花。
回到座位时,纸条被江屿夹在了我的笔记本里。黄色的便利贴压在上面,写着“这道题的解法,比游乐场的过山车刺激”,末尾画了个龇牙笑的骷髅头,和我的钥匙链简直是双胞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纸上淌过,把那行字泡得发暖,忽然觉得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好像正顺着笔尖的温度,慢慢渗进彼此的习题册里。
管理员按响闭馆铃时,江屿正帮我整理散落的草稿纸。他的手指碰到我写着“摩天轮升到最高处时,想告诉你……”的那张,突然停下来:“晚上去看露天电影吗?设备修好了,就在游乐场的喷泉广场。”
我把笔记本往包里塞,听见骷髅头钥匙链碰撞的脆响。暮色从图书馆的窗户涌进来,给江屿的白T恤镀上层橘色,他身后的书架排成长长的影子,像条永远走不完的夏天隧道。
“好啊。”我拉上帆布包的拉链,金属扣发出轻响,“不过这次,我带爆米花。”
走出图书馆时,晚风卷着游乐场的音乐扑面而来。江屿推着自行车走在左边,车铃时不时叮铃响一声,像在给没说出口的话打节拍。我摸着口袋里的钥匙链,冰凉的骷髅头贴着掌心,忽然觉得那些褶皱的纸条、融化的巧克力、发烫的车后座,都在这个夏天的晨光里,慢慢酿成了瓶不会过期的橘子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