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盖头下的世界,一片猩红。
我听见他坐到床沿的声音,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坐着,像是等我先开口。我攥着盖头的手紧了紧,指尖发麻。屋里烛火晃得厉害,映得他的影子在墙上摇曳,忽长忽短。
"殿下若是不愿掀这盖头,不如早些歇息。"我终是先开了口,声音比想象中还要冷。
他沉默片刻,衣料摩擦声窸窣作响。"苏小姐倒是爽快。"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不愧是苏相一手调教出来的女儿。"
我咬住下唇,盖头上的金线刺得掌心发疼。父亲确实教过我如何在宫中生存,却从未教过我如何面对这样的新婚之夜。
"殿下言重了。"我强压下喉头的哽咽,"臣女不过是明白自己的位置。"
屋外风声渐紧,吹得窗棂微微震动。他忽然起身,脚步声朝着门口走去。我攥着盖头的手松了松,心里有些发紧。本以为他要离开,却听见门被关上的声音,紧接着,脚步声又折了回来。
他重新坐回床边,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肩膀,声音低低的:"你若不愿争,我们便做对有名无实的夫妻罢。"
我垂着头,嘴角扯了扯:"好啊。"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我盯着地上那道光,心里却比先前更乱了。
铜盆摔碎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惊得我身子一颤。铜盆碎片滚到床脚边,映出他僵直的背影。我听见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是被什么哽住。
屋外传来宫人慌乱的脚步声,有人在门外低声询问:"殿下可需要奴婢进来收拾?"
他忽地站起身,几步走到窗边,伸手将半开的雕花木窗用力推开。夜风猛地灌进来,吹得满屋子烛火剧烈晃动,几滴烛泪溅在我手背上,烫得我一哆嗦。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我,声音冷得像浸了冰:"不必了,退下。"
屋外的脚步声窸窸窣窣地远去,我看着地上那道光被他的影子截断,忽然听见他开口:"你可知我为何不愿掀开你的盖头?"
那声音从外间传来,像是有人不小心碰倒了什么。我听着脚步声匆匆走远,知道是最后一批人也走了。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他站在窗前许久,夜风掀起衣角,却始终没有回头。我盯着地上那道被截断的光,听见自己心跳一声重过一声。
"因为我怕。"他说,"怕看见你,会想起另一个人。"
我手指微微一颤,却还是垂着头,只问了一句:"哪一个?"
他猛地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望着我,声音里透着一丝我听不懂的急切:"你不该问的。"
我低头看着盖头上绣的龙凤图案,指尖轻轻摩挲那金线。母亲临行前拉着我的手说:"进宫后要多忍让,太子爷心气高,你性子又倔,别顶着来。"她眼里含着泪,却还要笑,笑得我心里发酸。
"我知道的,娘。"我说得轻,心里却明白,这一去,就不是"忍让"两个字能撑过去的。
鼻尖萦绕着龙涎香,混着一丝淡淡的雪松气息。那是太子惯常佩戴的香囊味道,我记得小时候见过一次,他那时还是个孩子,香囊缝得不整齐,线头露在外面,可他却宝贝似的挂在腰上,谁都不许碰。
我透过红盖头望向窗外,月光竟如此明亮,照得青砖地上泛起一层白霜。我忽然有点恍惚,仿佛这不是洞房花烛夜,而是谁家女儿出嫁前最后一晚,独坐闺房,等着未知的命运降临。
屋子里的烛火忽明忽暗,风吹过窗缝时,发出轻微的呜咽声。我数着心跳,一下,两下……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见门扉被推开的轻响。
雪松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进来了。
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他停在我面前,站了很久,久到我几乎以为他不会开口。
终于,他缓缓坐下。
衣摆拂过我的膝盖,隔着厚厚的喜袍,我却像被烫了一下似的,本能地绷紧了背脊。
"你我不过是一场交易。"他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倦意,像是早已厌了这场戏。
雪松的气息在我鼻尖萦绕,挥之不去。我盯着红盖头上绣的金线,一针一线都扎得规整,就像这场婚事,容不得半点偏差。他坐在我身边,却像隔着千山万水。我能听见他轻微的呼吸,平稳,却不沉稳,像是压着什么情绪。
我抿了抿唇,终究没有开口。屋子里的烛火跳动了一下,映得影子晃了晃。他忽然伸手,轻轻掀开了我的红盖头。
月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我第一次看清他的模样——眉眼深邃,神情疲惫,哪里像个新婚的太子,倒像是被朝政压垮的中年人。
我静静看着他,他却没有看我,只是低声说:"明日一早,我会让母后那边递一道懿旨。"
我心头一紧,"什么旨?"
他顿了顿,才道:"封你为后。"
我怔住,原以为是冷宫般的开局,没想到他竟要将凤印交到我手上。他终于看向我,目光复杂,"你若愿意,我们不妨……"
话未说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眉头一皱,起身走向门口。门开时,一个太监喘着气道:"殿下,德妃娘娘那边……出事了。"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歉意,又仿佛藏着别的什么。他转身离开,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喜床上,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我咬住舌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轻声道:"殿下可愿告知,是何人的影子,让殿下连今夜都不愿面对?"
他身子微微一僵,沉默片刻才开口:"你不该问这些。"
我垂下眼帘,盖头遮住了我的表情,"是,臣妾逾矩了。"
他似乎有些意外,顿了顿道:"你若能安分守己,日后也不会吃亏。"
我冷笑,"殿下是要我忍到何时?忍到白发,还是忍到死?"
他皱眉,"你非要这样说话?"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模糊的轮廓,"殿下想听我说什么?说'好',还是'我愿意'?"
他站起身,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你若是不愿,当初为何要进宫?"
我心头一震,缓缓道:"是啊,我为何要进宫呢……"
空气骤然凝固。他沉默许久,呼吸轻得像是不存在。我盯着盖头下的暗红纹路,听见自己心跳一声重过一声。
"你总是这样,一点小事都要计较。"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多了丝不易察觉的怒意。
我扯了扯嘴角,"殿下说笑了,今夜是我大喜的日子,哪来的小事。"
他猛地站起身,衣摆带翻了脚边的绣凳。我听见他重重地吸了口气,像是极力压制什么情绪。
"你以为我想这样?"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父皇一道圣旨,我娶的是整个丞相府,不是你这个人。"
我抬起头,"那殿下可曾想过,我嫁的也不是太子,是这江山社稷。"
屋外风声呼啸,吹得窗纸簌簌作响。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滞了几秒。
"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说话一点情面都不留。"他苦笑了一声,"那时候你护着那只受伤的雀儿,挡在我面前,说它没做错事就该好好养着。现在倒好,自己把自己当筹码,说得比谁都轻松。"
我指尖微微发颤,却还是稳着声音:"殿下记错了,那只雀儿后来飞走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我。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是要把这满屋子的寂静烧穿。
我听见他呼吸重了些,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压抑。许久,他才低声说道:"她叫林晚晴,是东宫洒扫宫女。"
我愣了一下,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一个洒扫宫女,竟值得殿下如此挂念?"我嗓音发涩,话出口才惊觉带着几分颤。
他没应声,起身时带翻了桌角的茶盏,碎瓷在地上滚出清脆的响。我听见他站在门边停顿片刻,低声道:"她替我挡过一次毒箭。"
夜风掀起帘子,吹灭了两根红烛。
林晚晴?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可它却像一把刀,轻轻巧巧地插进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我攥紧了盖头下的金线,指节发白。屋外的风声更急了,吹得窗纸簌簌作响。我听见他起身,衣料摩擦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站在我面前,却没有走开的意思。
"她扫了三年的地。"他的声音忽然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走过长廊,总能看到她弯着腰,一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
我屏住呼吸。
"那天我摔了铜盆。"他苦笑了一声,"她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鞋都没穿好。我看着她脚上的冻疮,突然觉得这东宫……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地上影子晃动。我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血腥味。
他忽然蹲下身,手撑在膝盖上,声音近了许多:"你猜怎么着?她说要替我捡碎片,我却让她走了。后来我才知道,那夜她偷偷去御药房讨了伤药……"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原来……他连成亲这一天,心里都装着别人。我攥着盖头下的金线,指尖微微发颤。他起身时衣料摩擦的声响刺得我耳根发疼。
"娘娘该歇息了。"
脚步声停在门边,又顿了顿。
"明日一早,我会让尚仪局送规矩来。"
门扉合上的刹那,烛火猛地晃了一下。我盯着地上摇曳的影子,直到它彻底消失在门槛外。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透过红盖头,落在他脚边的影子上。那影子摇曳不定,像极了我此刻的心绪。
门帘被掀开的声响惊得我肩膀一抖。他没有回话,只是站起身,脚步轻得像飘着的雪,走到了门口。我听见宫女低声说:"殿下,林姑娘身子不适,太后命人叫她去偏殿歇着。"
他嗯了一声,声音冷得像浸了水的铁块,"让她好好休息。"然后门又合上了,风扑进来一阵冷意。
我心里忽然堵得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棉花,喘不过气。我攥住衣角,指甲掐进掌心,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屋里只剩我和他,烛火映在红盖头上,晃得眼前一片血色。
他重新坐下来,却没有刚才的距离,这次是真的挨着了我。隔着红盖头,我看见他膝盖上的暗纹,是龙鳞的样式,刺得我眼眶发酸。
"林晚晴……"我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第一次尝到苦药,"她很好?"
他沉默了许久,才说:"不重要了。"可他的声音里有一丝软,像是藏着什么。
我不再说话,只觉得这婚服压得我快要窒息。他忽然抬手,红盖头被轻轻掀开一角。我仰起脸,看见他低垂的眼眸,里面有一片我看不清的东西。
他看着我,却仿佛穿过了我,望向更远的地方。屋外风声又大了些,夹杂着远处隐隐的钟声,像是谁在敲打我的心。
"若殿下心中早有他人,不如各安其位。"我声音平稳,像是在谈一场生意,"待你登基那日,赐我一纸废后诏书如何?"
我话音刚落,屋子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散去了。
他站起身,衣摆再次拂过我的膝盖,那股雪松的气息却不再让我心悸。
"如你所愿。"他说完,起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听不见。
我依旧坐在床边,手指紧紧攥着盖头的一角,指节发白。窗外的月光更亮了,照得我心里空荡荡的。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和他的婚姻,不过是一纸空文。
他说不出话了。他沉默许久,忽而低笑一声,"好,我答应你。"
我手指微微一颤,却还是稳住声音:"殿下言重了,今日之事,原不该提。"
他没再说话,只是缓缓起身,衣袂带起一阵风,吹灭了近处的烛火。屋子里更暗了些,只剩窗边那盏还亮着,映得地上月光斑驳。
我听着他的脚步往门口走,心也一点点沉下去。可就在我以为他已经离开时,他又停下了。
"苏挽霜,"他背对着我,声音很轻,"你若早知今日,可会后悔嫁我?"
我没有立刻回答。良久,才低声说:"不曾。"
他顿了顿,终是推门而去。夜风灌进来,吹得满屋烛火剧烈晃动,红盖头也被掀起一角。我望着那抹消失在月色里的背影,终于落下泪来。
我能感觉到他的震惊,还有……一丝动摇。
"你……"他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我们之间,本就不该有。"
"不该有什么?"我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
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坐着,仿佛整个屋子都被这份静默压得喘不过气来。我抬手轻轻掀开红盖头,目光落在他低垂的脸上。烛光在他眉宇间投下阴影,那神情竟有些疲惫不堪。
"殿下。"我开口,语气平静,"夜已深,若无他话,我便歇下了。"
他猛然抬头,目光撞进我的眼里,像是想从中找到什么答案。我没有避开他的视线,直直望着他,眼神清亮,却毫无波澜。
他终于站起身,脚步迟缓地往后退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像是要把我刻进记忆里,却又带着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我缓缓躺下,听着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才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屋子里只剩下烛火摇曳,映照着满屋的红,像一场无人回应的热闹。
他说完,站起身,吹灭了最后一盏灯。
屋子陷入黑暗。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心里空了一块。我摸索着掀开红盖头,发髻上的珠钗沉甸甸压着手。窗外月光依旧亮得刺眼,照得我睁不开眼。
我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一口灌下。喉咙被烫得发疼,我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我坐下,把玩着茶杯边缘的裂痕,耳边还回荡着他那句"我们之间,本就不该有"。
我冷笑,不该有的是你们才对吧?
正想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很轻,却坚定。门被推开,他站在门口,身影逆着月光,看不清表情。
"我想……还是不该让你走。"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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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故事可能会沿着这些方向发展**:
- **童年羁绊**:太子提到苏挽霜小时候保护过受伤的雀儿,暗示两人曾有交集,为后续回忆两人童年相识埋下伏笔。
- **政治阴谋**:德妃娘娘突然出事被紧急召走太子,暗示宫廷内部存在权力斗争,为后续政治阴谋线做铺垫。
- **间谍身份**:林晚晴"舍身救主"的行为可疑,暗示她可能是敌国安插的间谍,为后续揭露她的真实身份埋下伏笔。
希望这个政治联姻背景下的情感故事能满足您的要求。如果需要更多细节或调整,请随时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