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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竹马弈惊澜,执玉弈江山

长安城的夜,被突如其来的剧变撕裂成无数碎片。御书房内,皇帝的吐血昏厥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死水,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滔天巨浪。

“传太医——!快传太医——!”内侍总管尖利的嗓音划破夜空,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惊起宿鸟无数。小太监们如同无头苍蝇般奔进奔出,有人捧着热水,有人拿着参片,有人跌跌撞撞去请太医,混乱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沈愿站在一片狼藉之中,脚边是皇帝吐出的、触目惊心的暗红血迹。她的手还保持着方才递茶的姿势,指尖冰凉得仿佛失去了知觉。耳边嗡嗡作响,内侍的尖叫,杂乱的脚步,太医被拖拽着狂奔而来的喘息,全都混成一片模糊的噪音。

北境……谢随殉国。

这五个字如同淬毒的冰锥,反复刺穿着她的心脏。那个总是如同烈日般灼热的少年,那个在雪地里攥着她的手说要带她骑马、笑着露出白牙说“管他什么规矩道理”的热血儿郎……死了?就这样死在北境的风雪里,死在她甚至来不及说一句……说什么呢?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被她死死咽下。不能哭。不能乱。这里不是哭泣的地方。

她的目光落在内侍总管手中那两封如同催命符般的文书——北境军报,江南密奏。一封宣告谢随的死讯,一封即将把谢瑾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而皇帝,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倒了。

沈愿的脑中急速运转着。皇帝若是此刻驾崩,太子年幼,朝中无主,最大的受益者是谁?太后?还是……谢瑾?她的目光猛地投向御书房外漆黑的夜色,谢府的方向。那个清冷如玉、运筹帷幄的人,此刻在做什么?他知道皇帝吐血的消息了吗?他知道江南那封足以将他置于死地的密奏已经到了御前吗?他知道……他的亲弟弟,已经死在了北境吗?

“沈……沈姑娘……”内侍总管颤抖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陛下方才……一直召您侍棋……您……您别走……您得守着……”

沈愿看向这个吓得面无人色的老太监。他怕了。皇帝若是驾崩,他们这些近侍,第一个要陪葬。他抓住自己,不过是抓住一根渺茫的救命稻草。

她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知道。我守着。”

太医踉跄着冲进来,扑到御榻前。把脉,翻眼皮,撬开牙关灌参汤,一系列动作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惊心动魄。许久,太医抬起头,满头冷汗,声音颤抖:“陛下……陛下是急怒攻心,气血逆行……暂时……暂时无碍,但……但……”

“但什么?!”内侍总管尖声问道。

“但龙体已是油尽灯枯之相……这一次虽能救回,但……恐怕……”太医不敢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

皇帝暂时死不了,但也活不长了。

沈愿的目光落在御榻上那张灰败的、毫无血色的脸上,又缓缓移向那两份静静躺在小几上的文书。北境军报,江南密奏。这是两把刀。一把已经刺穿了她的心,另一把,即将刺向谢瑾。

她该如何自处?

谢府书房,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如同坟墓。谢瑾(良玉)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依旧是那幅《大胤疆域舆图》。他的手指,依旧轻轻摩挲着那枚羊脂白玉盘龙镇纸。动作温柔而缓慢,如同抚摸情人的肌肤。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心腹韩微推门而入,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他快步走到谢瑾身侧,俯身低语。

谢瑾的手指,在听到“皇帝吐血昏厥”几字时,微微一顿。然后,继续缓缓摩挲。

韩微继续禀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北境军报,言平川将军重伤失踪,疑已殉国。江南密奏,裴琰……裴琰竟呈报了漕运贪墨及……及通敌叛国案!名单之中,隐约……隐约指向……”他顿了顿,没敢继续说下去。

谢瑾依旧没有表情。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欠奉。仿佛韩微禀报的,不过是今日天气晴好,明日或有风雨。

唯有那摩挲镇纸的手指,微微加了半分力道。骨节,几不可察地泛出一丝青白。

平川……死了?

这四个字在他心头划过,如同冰刃切过。极冷,极利,却不见血。他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十三岁那年,他在书房读书,小他两岁的弟弟浑身泥巴地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只受伤的雏鸟,眼睛亮得惊人,对他喊:“大哥大哥!你看我捡到什么了!咱们养它好不好?”他皱着眉头斥责:“玩物丧志。扔出去。”弟弟眼中的光黯了一瞬,却还是倔强地把鸟藏到身后,小声嘟囔:“不扔……我自己养。”

后来那只鸟死了,弟弟哭了一整天。那是他记忆中,谢随最后一次在他面前哭。

从此以后,那个少年再也没有对他展露过那种毫无保留的、全然信任的眼神。取而代之的,是日渐疏离的客气,是争执时的倔强,是及笄礼上那场几乎撕裂一切的、带着血光的愤怒。

而如今,他死了。死在他谢良玉亲手布下的、那盘名为“权力”的棋局里。

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冰面裂开般的声响,在谢瑾内心深处某个早已被冰封的角落响起。但那裂缝转瞬便被更庞大的、如同深渊般的黑暗吞噬。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韩微。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悲伤,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那正在疯狂滋长的、如同毒蛇般的冷光。

“通敌叛国案?”他的声音清冷如玉磬,听不出半分波澜,“裴琰……倒是会挑时候。”

韩微垂首,不敢接话。

谢瑾放下手中的盘龙镇纸,拿起案上一份早已拟好的、封着火漆的密函。那是他“收网”计划的核心——一份详尽的、针对朝中几位重臣的弹劾名单,以及……调动部分京营兵力的密令。皇帝一旦驾崩,太子年幼,太后垂帘,而他谢良玉,将以“辅政大臣”的身份,名正言顺地接管朝政。这是他布局多年的终局!

可现在,皇帝没死。裴琰的密奏,却已经送到了御前。那份密奏里,究竟写了什么?指向了谁?他谢良玉的名字,是否已经被写进了那“通敌叛国”的名单里?

“韩微。”谢瑾的声音依旧平静。

“属下在。”

“江南那边……裴琰,不能再留了。”他的语气,如同在说今日的茶凉了,该换一壶。

韩微心头一凛,却毫不犹豫地躬身:“是。”

谢瑾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尚未发出的密令上。皇帝未死,计划便要调整。裴琰的密奏若是落在皇帝手中,他便是最大的嫌疑人。必须赶在皇帝清醒、赶在那份密奏被公布之前,将一切……彻底掌控!

他修长的手指,缓缓抚过密令上火漆封印,那封泥上,压着他私印的痕迹——一枚小小的“良玉”二字。温润如玉,人如其字。可那印痕之下,藏着的却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滔天野心。

“再等等。”他突然开口,制止了正要离去的韩微。

韩微停下脚步,不解地回头。

谢瑾的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盏半凉的茶上。那是傍晚时分,母亲差人送来的参汤,说是……为他补身子。他一口未动。

“北境那边……”他的声音顿了一顿,仿佛那两个字极其艰难,“曹锐,可有什么消息?”

韩微一怔。北境?曹锐?将军不是刚刚禀报了平川将军“殉国”的消息?少爷这是……还要确认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回道:“曹监军的公文与军报一致。言平川将军于重伤后,因狼群袭击营地,混乱中失踪,搜寻无果,疑已……”

“够了。”谢瑾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急促,“下去吧。”

韩微不敢多问,躬身退下。书房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谢瑾独自坐着,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墙壁上,如同一尊孤独的、冰冷的雕像。他缓缓抬起手,似乎想拿起那盏凉透的参汤。指尖触及冰凉的瓷壁,却又缓缓缩回。

平川死了。

他亲手,将自己的亲弟弟,推向了死亡。

可那又怎样?帝位之路,从来都是白骨铺就。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至亲,亦可为棋!

他一遍遍地在心里重复着这些话,仿佛要将它们刻入骨髓,化作信念。可不知为何,脑海中那个十三岁少年的画面,却如同生了根般,挥之不去。

“大哥大哥!你看我捡到什么了!”

那稚嫩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他死寂的心湖上,投下了一颗……永远无法沉没的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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