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待与絮语

郭麒麟推开卧室门时，墙上的石英钟刚跳过九点半。月光顺着窗棂爬进来，在地板上织出细碎的银网，书桌上那盏琉璃小台灯还亮着，是他出门前特意留的——怕回来时屋里太暗，更怕傅知珩视频时看不清他的脸。

他脱了鞋赤脚踩在地毯上，毛茸茸的触感从脚底漫上来，像踩在初春的新草上。

郭麒麟手机在裤兜里硌得慌，他掏出来时，屏幕上已经弹出三条未读消息，都是傅知珩发的：到家没？我把西瓜切好了，刚吃了两块，特甜。你师哥们没灌你茶吧？

郭麒麟指尖在屏幕上敲出刚进门三个字，发送键还没按下去，视频通话的请求就跳了出来。他趿拉着拖鞋扑到床上，把自己埋进印着岳云鹏Q版头像的被子里，指尖划过接听键的瞬间，傅知珩的脸就占满了整个屏幕。

傅知珩坐在西厢房的大床上，背后是挂着明黄色幔帐的床顶，四角垂着的银铃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叮铃叮铃的声响透过听筒传过来，清越得像山涧的泉水。

那床果然大得惊人，她只占了床尾的一小角，身下铺着的藏青色万字纹褥子边缘，露出半截绣着正黄旗旗徽的枕巾。

郭麒麟“你这床够能睡的啊”郭麒麟把手机支在床头的铜制支架上，调整角度时碰倒了旁边的相声快板，竹片相撞发出清脆的响，:“赶明儿咱们俩要是吵架，我就蜷在床角，保准碰不着你。”

傅知珩傅知珩正用银签子插着块西瓜往嘴里送，闻言差点呛着，汁水顺着嘴角流到下巴，她慌忙用袖口去擦，露出的皓腕上戴着只翡翠镯子，绿得像浸在水里的荷叶。

傅知珩「谁跟你吵架，」她鼓着腮帮子嘟囔，声音含混不清：「再说这床是太爷爷特意请风水先生看的，长二米五取『九五至尊』的谐音，宽两米八合着『二八年华』的吉兆，连摆放的位置都对着院里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树，说是能聚气呢。

郭麒麟郭麒麟凑到镜头前，眯着眼打量她身后的陈设：「你那床头柜上摆的是不是玉如意？上次视频没看清。」

傅知珩「嗯，太奶奶给的，」傅知珩侧身拿起那柄白玉如意，灯光在上面流转，能看见如意头雕刻的缠枝莲纹。「：她说这是当年太姥姥嫁过来时带的嫁妆，底下还刻着字呢。」她翻转如意柄，镜头凑近了些，能模糊看到「光绪年制」四个小字，「不过我妈不让我老拿，说玉气要养，总碰着汗气不好。」

床对面的紫檀木梳妆台上，摆着面黄铜镜，镜框上錾刻的龙凤呈祥纹样在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旁边的青瓷瓶里插着几支干花，是去年秋天从院里剪下的海棠枝，傅知珩说这是满族的习俗，干花能镇宅，比放新鲜花束更合规矩。

墙角立着的博古架上，摆满了巴掌大的瓷瓶、玉雕，最上层的紫檀小匣里锁着几枚铜钱，傅知珩说那是太爷爷从清永陵附近捡的，沾着龙脉的气。

郭麒麟「你那屋比我们家祠堂还讲究，」郭麒麟笑着往后仰，后脑勺磕在床头的迎枕上，发出闷响，「上次你哥结婚，我看你们家院子里的影壁都刻着八旗图案，是不是连走路都得踩着特定的砖？

傅知珩「哪有那么玄乎，」傅知珩把啃干净的西瓜皮扔进床边的铜盆里，发出「咚」的轻响，「不过奶奶说过，正房的门槛不能踩，得跨过去，说是怕把福气挡在门外。

傅知珩对了～］她忽然坐直身子，辫梢上的蜜蜡珠子随着动作晃悠，「我跟你说个正经事，奶奶刚才跟我说，下礼拜要带我去北京，给太姥姥过九十大寿，住个半月的。

郭麒麟郭麒麟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膝盖撞到床板都没觉出疼：「真的？！」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惊得窗外的夜鸟扑棱棱飞起来，「那你们住哪儿？太姥姥家在哪个区？用不用我提前去踩点？

傅知珩「住太姥姥家的老院子，在前门附近，」傅知珩忍着笑看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奶奶说不用你操心，到时候我找借口溜出来，咱们约在陶然亭公园门口见，那儿人少，都是遛弯的大爷大妈，没人认识你。」

郭麒麟郭麒麟的指尖在床单上抠出浅浅的印子，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打鼓：「那我得提前准备准备，穿什么衣服好？

郭麒麟上次你说喜欢我穿那件藏蓝色衬衫，我找出来熨熨？

傅知珩「随便穿什么都行，」傅知珩低头绞着衣角，辫梢扫过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不过别穿大褂，太扎眼。

傅知珩对了，这事你可千万别告诉你爸妈，我也只跟奶奶说要去见朋友，咱们俩的事……

郭麒麟「我知道，」郭麒麟连忙接话，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就咱爷爷奶奶那几位知道，其他人问起来，我就说跟朋友约着去图书馆。

郭麒麟郭麒麟这边，只有爷爷奶奶见过傅知珩的照片视频过，去年春节时，奶奶偷偷把他拉到厨房，掀开蒸屉问他：「知珩那丫头？啥时候带回家里来吃顿饺子？」郭麒麟当时红着脸没敢接话，只说等考上大学了再说。

傅知珩傅知珩那边，家里知道的人多些——太爷爷太奶奶是最先看出来的，去年傅知珩把郭麒麟写的信藏在枕头下，被太奶奶翻出来，老人家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摸着她的头说：「这小子字写得周正，说话也懂规矩，是个靠谱的。」三太爷更是开明，知道后特意把傅知珩叫到书房，指着墙上的八旗图谱说：「现在不讲究旗籍高低了，但咱傅家的姑娘，得找个知冷知热的，这孩子在台上说话滴水不漏，台下肯定也细心。」(在后来一天上午就视频聊天了)

傅知珩「对了，」傅知珩忽然想起什么，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小小的紫檀木盒，打开对着镜头，「我太爷爷给了我这个，让我带给你。」盒子里铺着红绒布，放着枚黄铜顶戴，上面的珠子虽然磨得有些发亮，但龙纹的雕刻依旧清晰，「太爷爷说这是他年轻时在旧货市场淘的，不是真的官帽上的，就是个玩意儿，说你喜欢这些老物件。」

郭麒麟郭麒麟的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这玩意儿可贵重了，我得找个玻璃罩子供起来。」他忽然对着镜头撅起嘴，声音软得发黏，「那你给我带了啥？光带太爷爷给的不行，你也得给我准备点礼物。」

傅知珩「你想要啥？」傅知珩故意逗他，把木盒盖好放回床头，「我把院里的海棠花摘几支给你？还是把我哥那把弓箭偷出来？他去年在承德围场射的那把，说是仿的清代样式。」

郭麒麟「我才不要那些，」郭麒麟往镜头前凑了凑，睫毛在屏幕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我就要你亲手做的，上次你说学了绣荷包，给我绣个呗？上面绣个小月亮，跟我给你买的吊坠配一对。」

傅知珩傅知珩的脸腾地红了，抓起身边的抱枕挡在脸前：「不跟你说了，你就知道欺负人。」抱枕上绣着的满族剪纸纹样随着她的动作晃动，是只展翅的海东青，羽毛的纹路用金线绣就，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郭麒麟「哎，跟你说个事，」郭麒麟忽然压低声音，像怕被墙外人听见，「我今天吃饭时，岳哥说他前两天录节目，碰见那个谁了——就是去年跟他合作电影的那个女演员，听说最近跟一个导演走得特近，剧组里都在传。」

傅知珩傅知珩一下子来了精神，往床里面挪了挪，后背靠在绣着海水江崖纹的床围上：「是不是那个演古装剧火起来的？我看过她演的公主，戴的凤冠特好看，不过我奶奶说那凤冠样式不对，正黄旗的格格出嫁，凤冠上得有九只凤凰，她那上头才五只，不合规矩。

郭麒麟「管她几只凤凰呢，」郭麒麟笑着摆手，「岳哥说那女演员跟导演一起去逛珠宝店，被拍下来了，照片传得满天飞，她团队还在那儿辟谣，说就是讨论剧本。」

傅知珩「我猜八成是真的，」傅知珩掰着手指头数，「上次我看八卦号说，她拍夜戏时，导演总给她送夜宵，还是亲手做的，剧组其他人都没有这待遇。再说了，讨论剧本用得着去珠宝店？难道剧本上镶钻了？」

郭麒麟郭麒麟被她逗得直乐，笑声震得手机支架都晃了晃：「你这脑子不去当狗仔可惜了。对了，你知道吗？伦哥前阵子去看演唱会，被粉丝认出来了，追着他要签名，他吓得躲进厕所，结果跟那歌手本人撞了个满怀，俩人都愣了。」

傅知珩「哪个歌手？」傅知珩往前探着身子，辫梢垂到胸前，「是不是那个唱京剧出身的？我妈特喜欢他，说他嗓子亮，比现在那些小鲜肉强多了。」

郭麒麟「就是他，」郭麒麟点头，「伦哥说他当时手里还攥着个没吃完的煎饼，油都蹭人白衬衫上了，吓得他差点给人鞠躬道歉，说自己是德云社的，不是来砸场子的。

傅知珩傅知珩笑得直拍床板，银铃似的笑声透过听筒传过来，连带着郭麒麟都觉得心里甜丝丝的。西厢房的窗户没关严，晚风卷着院里的槐花香飘进来，傅知珩说这是满族老宅的规矩，夏天要开窗纳凉，让宅子透透气，就像人得喘气儿一样。

傅知珩「说起来，」傅知珩忽然收了笑，语气正经起来，「你们相声圈里是不是特多规矩？我上次看采访，说你爸跟人吃饭，座位都得按辈分排，不能乱坐。」

郭麒麟「那可不，」郭麒麟往嘴里塞了颗薄荷糖，含混不清地说，「不光吃饭，上台鞠躬都有讲究，师父得站中间，师哥站左边，师弟站右边，错一点都不行。上次孟鹤堂跟周九良上台，孟哥多往右边站了半步，下台就被栾哥说了，说他没规矩。」

傅知珩傅知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跟我们家差不多，过年祭祖的时候，太爷爷得站最前面，然后是爷爷、我爸、我哥，女眷都站在后面，连磕头的顺序都不能错。奶奶说这叫『长幼有序』，乱了就会招祸。」她忽然笑了，「不过我偷偷告诉你，去年祭祖，我哥想让我替他磕一个，被太爷爷用拐棍敲了手背，说他『没出息，连祖宗都敢糊弄』。」

郭麒麟郭麒麟想象着傅知珩她哥龇牙咧嘴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你哥是不是特怕太爷爷？我爸说你们满族的老爷子都特威严，说话跟圣旨似的。」

傅知珩「才不是，」傅知珩梗着脖子反驳，又忍不住笑，「太爷爷就是嗓门大，上次我把他的蝈蝈笼子摔了，他举着拐棍追我，结果自己绊了一跤，后来偷偷跟我说，那蝈蝈是他跟老伙计打赌赢的，其实早就不想养了。

窗外的月光又移了移，爬到傅知珩的床脚，把那床宽大的褥子染成了银白色。郭麒麟看着屏幕里她笑盈盈的脸，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太快，想把这瞬间攥在手里，像攥着块舍不得吃的奶糖。

傅知珩「对了，」傅知珩忽然想起什么，从床头柜上拿起个苹果，用银刀慢悠悠地削着皮，果皮连成一条长长的线，没断，「我到北京那天，你去给我买串糖葫芦呗？要山楂的，别放芝麻，我不爱吃。」

郭麒麟「行，」郭麒麟满口答应，眼睛弯成了月牙，「我早上去排队，买刚蘸好的，还冒热气呢。对了，前门那儿有家卖驴打滚的，据说跟宫里的方子一样，给你买两盒？」

傅知珩「不要，太甜，」傅知珩把苹果切成小块，叉起一块举到镜头前，「你还是想想咱们见面那天去哪儿吧，陶然亭的牡丹开了吗？我奶奶说牡丹得配正黄旗的命，见了能走好运。」

郭麒麟「开了开了，」郭麒麟忙点头，「前几天师娘去逛了，拍了照片发群里，红的紫的都有，特好看。咱们找个长椅坐着，我给你说段新写的相声，就咱俩听。」

傅知珩傅知珩咬了口苹果，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她伸出舌尖舔了舔，眼睛亮闪闪的：「好啊，不过你得答应我，见面时不准像视频里这么贫，不然我就不理你了。

郭麒麟「我保证，」郭麒麟举起三根手指头，表情严肃得像在拜师，「我一定表现得特稳重，像个重点高中的学生，说话都用书面语。」

傅知珩傅知珩被他逗得直笑，苹果核扔进铜盆时，发出清脆的响声。西厢房的挂钟敲了十下，黄铜钟摆晃悠着，把时间晃成了黏稠的蜜糖，裹着两个少年的期待，在荧屏两端慢慢融化。

傅知珩「我得睡了，」傅知珩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点泪，「明天还得跟奶奶学请安的规矩，太姥姥家的亲戚多，见了长辈得按满族的礼节问好，不能失了规矩。

郭麒麟「嗯，」郭麒麟看着她把头发散下来，黑亮的长发铺在枕头上，像匹上好的绸缎，「你也早点睡，梦里想想咱们见面时说啥，省得到时候你又害羞，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傅知珩「才不会，」傅知珩对着镜头做了个鬼脸，把台灯调暗了些，暖黄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晚安，郭麒麟。」

郭麒麟「晚安，傅知珩」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郭麒麟伸手摸了摸屏幕，好像还能触到她的温度。窗外的月光更亮了，照得书桌上那本《相声溯源》的封面都泛着光，他忽然想起傅知珩说的，他们满族有个习俗，把想说的话对着月亮说，月亮会把话带给思念的人。

郭麒麟他掀开窗帘一角，对着天边的圆月轻声说：「快点到下礼拜吧。」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夏末的暖意，像是月亮在回应他的期待。

作者字数:46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