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的工作有两部分。
奥克兰大学的中文讲师是主职。一周三次课,上午两节,下午一节,每节五十分钟。教的是初级中文,学生大多是本科选修课,黄头发蓝眼睛的本地学生占一半,剩下的一半是从别的国家来新西兰留学、把中文当作第三外语的人。教室里最多二十个人,围着一张长桌坐,沈默站在白板前面用英文讲课,偶尔切换中文示范发音。
他一开始不太确定该怎么教——以前在国内教的是英语系的本国研究生,分析文本结构和隐喻层次,那些学生基础扎实,一个冷场可以靠眼神交流撑过去。现在面对一群基本没学过中文的年轻人,他的第一堂课讲了一半就觉得不对劲——或许太快了,他在白板上写了一个复合句,底下坐着的学生就有十五个眼神开始发懵,他只得把那个句子擦掉,重新写了三个词:你好,谢谢,再见。
台下有一阵短暂而克制的笑声——是那种松了口气的、放松的笑声。
从那之后他重新调整了方案。他做了一个非常简单的课件,每一页只放一个词和一个配图。比如“苹果”旁边画一个苹果,“喜欢”旁边画一个爱心。每教十个词就放一段简单的对话,让学生两两结对练习。课堂游戏是最受欢迎的——他把生词做成卡片,让学生抽一张表演出来,其他人猜是什么词。一个巴西男生抽到“吃”之后就开始夸张地咀嚼空气,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全班笑得前仰后合,连沈默的嘴角都微微弯了一下。
他学会了放慢语速,学会了在教室里走来走去,走到每一个学生旁边,看他们在作业本上写的字——很多人的笔画像刚学走路的孩子的脚印,歪歪扭扭、方向感全无。沈默蹲下来,握着其中一个人的手带着她写了一个“人”字,她低头看着那个端正的汉字,然后又抬头看了看他,用生涩得几乎连不起来的语音说:“谢谢。”
沈默说:“不客气。”他慢慢发现教入门语言和教文学分析是同一回事——都是在寻找桥梁,把一个人带到另一个人的世界里去,区别是走的路径不同。
翻译是一本英文小说,讲的是一个新西兰作家在亚洲旅行的故事,出版社找他翻成中文。沈默接这个活的时候没有犹豫太久,价格不算高,但胜在自由,可以在家里做,不用通勤。
他通常是晚上九点以后开始,台灯的光圈拢着他的桌面,电脑旁边放一杯绿茶——叶片在水里慢慢舒展,沉下去又浮起来。他翻得很慢,每一个句子都要反复琢磨。那本书文笔细腻,有些段落带着一种英国式的迂回,沈默有时候坐在那里盯着同一个句子看十分钟,草稿纸上写满了各种可能的译法,然后划掉,重新来过。
有一次他卡在一个段落的末尾,那个句子写的是“He felt the weight of the southern sky on his shoulders”,一旦翻成“南半球的天空压在他肩上”就太重了,像背负着什么。直到他起身倒水,经过韩若珺的身边,对方正在沙发上看一本旅游杂志,抬头看了他一眼:“卡住了?”
沈默说:“嗯。”韩若珺放下杂志想了想:“如果改成‘空气落在他肩上’呢?”沈默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回到书房,把那个句子打上去,重新读了一遍。然后他把文档保存,关闭。
那本书后来出版了,作者给他寄了样书,薄薄的一本,封面是一片深蓝色的天空。韩若珺有一次去书房借词典时把那本书抽出来翻了翻,翻到译者那一页看见沈默的名字印在上面,端端正正的两个汉字,印在纸上的样子和写在作业本上的批注一样干净利落。
两份工作填满了他大部分白天的时长。早上九点到教室,带学生练完一轮对话后白板上已经写了半面生词。下午回家后还有翻译稿要赶,韩若珺如果早下班会从面包店里带一份热乎乎的牛肉派回来放在他书房门口,不打扰他。
沈默有时翻了两页才注意到门口放了一个纸袋,打开一看是温热的酥皮和肉香,他站在窗户前吃完,用纸巾把渣清理干净,然后继续工作。翻译进度有时快有时慢,慢的时候一天只能翻一千字,快的时候能翻三千。两种节奏他都接受了,不再像以前那样觉得自己应该更快一些。
有一次他和韩若珺坐在院子里喝下午茶——周末的阳光很好,柠檬树结了满树的果子,母亲摘了两个做柠檬水。
沈默说:“以前在国内的时候我觉得工作就是工作,做好就行。现在上课和翻译,似乎比以前更踏实。”韩若珺没回答什么,他端着柠檬水靠在椅背上,看着沈默被南半球的太阳晒得微微发红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