迹部的演奏厅
放学后空无一人的音乐教室,忍足侑士指尖流淌出德彪西的《月光》。
琴声如碎银铺满走廊时,他听见倚在门框上的迹部轻笑:“音准太死板了,侑士。”
忍足头也不回:“那部长亲自示范?”
迹部的手突然覆上他按琴键的手背,体温透过皮肤灼烧神经末梢。
“听好了,”迹部的气息拂过他耳尖,“这才叫…华丽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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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帝学园下午四点半的光景,夕阳正以一种近乎奢侈的姿态泼洒下来,给宏伟的欧式建筑群镀上厚厚一层流动的金箔。白日的喧嚣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走廊里空旷得能听见自己脚步的回响。忍足侑士推开了音乐教室厚重的、雕着繁复花纹的木门,里面是意料之中的空寂。阳光透过高大的拱形窗户,切割出斜斜的光柱,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带里无声地浮沉、旋转。
他并非特意来此,只是练习室被占,手里那本刚借到的艰深医学文献又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地方才能啃得下去。他把厚重的书本随意搁在讲台光滑的木质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目光扫过教室中央那架被擦得锃亮、覆盖着深红色天鹅绒琴罩的三角钢琴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一种无声的牵引。
他走过去,指尖撩开天鹅绒的一角,象牙白的琴键温润地躺在那里,像在发出无声的邀请。忍足几乎没有犹豫,掀开了琴盖。他在琴凳上坐下,脊背挺直,镜片后的目光沉静下来,落在黑白分明的琴键上。没有乐谱,一段沉静而略带忧郁的旋律却已在他心中流淌成形。他深吸了一口气,傍晚微凉的空气带着尘埃和木头的气息涌入肺腑。
指尖落下。
德彪西的《月光》(Clair de Lune)。
第一个音符响起,如同小心翼翼滴落在寂静湖面的一滴水珠,荡开细微却清晰的涟漪。紧接着,一连串清冷、透明如碎银的音符便从他的指下流淌出来,轻盈地跳跃,又带着月色特有的朦胧与迷离。这旋律并不激烈,却拥有一种奇异的渗透力,温柔地填满了整个空旷的音乐教室。它攀附着光柱里浮动的尘埃,漫过深色的木地板,溢出敞开的门缝,流淌在空无一人的、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上,像一条无声的光之河流。
忍足微微阖着眼,沉浸在自己构建的、带着水色月光的音律世界里。指尖下的触感微凉而坚实,每一次按下都精确地传递着内心的情绪——一种沉静的、略带疏离的温柔。
琴声如水般流淌。
就在一个乐句舒缓的间隙,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处,一个慵懒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华丽质感,突兀地切入了这片由琴声营造的宁静:
“音准太死板了,侑士。”
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精准地投入了平静的湖心。
忍足按在琴键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一顿,流畅的旋律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凝滞。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睁开眼,只是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起一个了然于胸的弧度。指尖再次落下,接续上刚才的旋律,仿佛那突如其来的评价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
“那小景亲自示范?”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带着惯常的、略有些关西腔调的慵懒,尾音微微拖长,听不出任何被冒犯的情绪,反而像一句随意的、带着点揶揄的邀请。
身后没有脚步声。
但忍足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落在自己背上,带着审视,带着一丝玩味,如同实质的探照灯。空气似乎都因那视线的存在而变得粘稠了几分。
几秒钟的沉默,只有《月光》清冷的音符仍在空气中飘荡。
紧接着,忍足感到身边的光线微微暗了一下,一股混合着淡淡玫瑰香气的、极具侵略性的气息无声地靠近。他依旧没有转头,维持着弹奏的姿态,但全身的感官神经却在这一刻被无声地调动到了极致。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姿态,倏然覆上了他正按在琴键上的手背。
忍足的手指瞬间僵住,按下的琴键发出一个突兀的延长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只手的掌心温热,甚至可以说是灼烫,透过薄薄的皮肤,清晰地烙在他的手背上。那温度强势地侵入,沿着神经末梢一路向上蔓延,带来一种近乎麻痹的触电感。忍足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镜片后的瞳孔猛地收缩。
迹部景吾就站在他身侧,身体微微前倾,靠得极近。忍足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呼吸,带着一种独特的、如同上好葡萄酒般醇厚的气息,拂过他敏感的耳廓边缘。
“听好了,”迹部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忍足的耳尖响起,低沉而磁性,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傲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蛊惑的意味。每一个音节都像带着细小的电流,钻进忍足的耳膜。“这才叫…”
迹部覆在忍足手背上的手骤然发力,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引导力量,牵引着忍足的手指,猛地按下一组和弦!
“华丽的共鸣。”
“咚——!”
饱满、浑厚、带着金属般辉煌质感的琴音骤然炸响,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瞬间打破了《月光》原有的清冷迷离。这声音充满了力量感和强烈的存在感,霸道地席卷了整个空间,甚至让空气都为之震动。它不再是德彪西笔下那水中摇曳的月影,而是骤然升起的、光芒万丈的太阳,带着灼人的热度。
忍足的手被迹部的手完全覆盖、掌控着,被动地承受着对方施加在琴键上的力度和方向。迹部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带着常年握拍形成的薄茧,摩擦着他手背的皮肤,带来一种奇异而强烈的触感。忍足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指骨移动的轨迹,感受到那灼热的体温源源不断地透过相贴的皮肤传递过来,几乎要将他手背的血液都点燃。
迹部并没有就此停下。他保持着这个近乎将忍足半圈在怀里的姿势,牵引着忍足的手,在琴键上移动。不再是《月光》的旋律,而是一段即兴的、华丽而充满跳跃性的音符组合。每一个音符都带着迹部鲜明的个人印记——张扬、自信、充满了无与伦比的表现力,如同他本人站在聚光灯下接受万众瞩目。
忍足的身体完全僵住了,无法动弹。他的感官被身后那人霸道的气息和手背上滚烫的触感彻底侵占。迹部温热的呼吸持续地拂过他的耳廓和颈侧敏感的皮肤,每一次气息的拂动都像羽毛的尖端扫过,带起一阵细微却难以忽视的、直达心底的战栗。那混合着玫瑰气息的独特味道更是无孔不入,将他紧紧包裹。
被动地,他的手指在迹部的掌控下,在那光滑的象牙白琴键上笨拙地跳跃、落下。迹部即兴的旋律华丽而流畅,充满了令人炫目的技巧,与他先前弹奏的沉静《月光》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忍足的心跳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加速,每一次跳动都重重地撞击着肋骨,耳膜里充满了血液奔流的嗡鸣。
他微微侧过脸,视线只能瞥见迹部近在咫尺的、线条流畅而锐利的下颌线,还有那微微勾起的、带着绝对自信和一丝若有若无戏谑的唇角。
时间在华丽而喧嚣的音符中,在肌肤相贴的灼热触感里,在侵略性的气息包裹下,被拉扯得模糊而粘稠。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
迹部的手指终于离开了琴键。那华丽的、充满力量感的旋律戛然而止,留下巨大的、令人耳鸣的寂静。
覆盖在忍足手背上的灼热手掌也随之移开。
骤然失去的温度和压力,让忍足的手背甚至产生了一丝空虚的凉意。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琴键的触感和被对方引导时的余韵。
迹部直起身,向后退开一小步。那极具压迫感的气息稍稍散去,忍足紧绷的神经才得以有一丝喘息的余地。他缓缓地、近乎有些僵硬地转过头,终于完全看清了迹部的脸。
迹部景吾站在钢琴旁,夕阳金色的余晖恰好落在他身上,为他挺拔的身姿勾勒出一道耀眼的金边。他微微扬着下巴,唇角那抹弧度依旧清晰,冰灰色的眼眸在镜片后折射着锐利而明亮的光,如同淬火的宝石,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种掌控全局的笃定,正牢牢地锁在忍足的脸上。
忍足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了一下,迅速垂下眼帘,避开了那过于直接的注视。他感到自己的耳根在不受控制地发烫,刚才被对方气息拂过的颈侧皮肤也残留着挥之不去的麻痒感。
迹部没有再看忍足的手,他的目光落在忍足因刚才的“演奏”而微微泛红的指关节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然后,他像是完成了某种确认,极其自然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那场极具侵略性的“示范”从未发生。
他姿态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并无一丝褶皱的冰帝正装袖口,动作流畅而带着贵族式的矜持。
“下周的校际音乐交流会,”迹部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华丽腔调,如同在宣告一项早已决定的旨意,“你,代表冰帝钢琴部出场。”
不是询问,不是商量,是命令。
忍足抬起头,对上迹部那双冰灰色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方才的灼热与侵略,只剩下纯粹的上位者的决定。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或许是拒绝,或许是疑问,但最终只是化为一个无声的、略带复杂情绪的颔首。
迹部似乎满意于这个反应。他不再停留,迈开长腿,转身走向门口。锃亮的皮鞋踩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发出清晰而富有节奏的笃笃声,每一步都带着属于冰帝帝王的绝对气场。
就在他即将踏出音乐教室的门槛时,脚步却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低沉而华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回响,清晰地飘了过来:
“记得提前熟悉场地,”他顿了顿,留下最后一句,如同一个隐秘的烙印,“——本大爷的演奏厅。”
话音落下,那挺拔的身影便消失在门框外,脚步声迅速远去,最终彻底融入了走廊尽头的寂静里。
音乐教室里只剩下忍足侑士一个人,坐在钢琴前。夕阳的光线已经偏移,室内大半陷入了柔和的阴影之中。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玫瑰的冷香和方才那场华丽“示范”带来的、无形的震动余波。
忍足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那只被迹部的手完全覆盖、引导过的手。手背上仿佛还残留着那滚烫的、带着薄茧的触感,以及被对方力量牵引时的记忆。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还能感受到琴键的微凉与那霸道力量留下的余温。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气息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悠长。
最终,他站起身,走到讲台边,拿起那本厚重的医学文献。指尖拂过封皮,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微的、难以言喻的微颤。他夹好书,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着窗外最后一点余晖,遮住了眼底深处涌动的、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般复杂难辨的波澜。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架沉默的三角钢琴,然后转身,也离开了这间弥漫着未散音符和隐秘气息的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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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迹忍哒~依旧好嗑❛˓◞˂̵✧但是在写《月光》的时候老是想到越知月光怎么回事(´ฅ•ω•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