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署名的情诗
忍足在图书馆角落“偶遇”迹部时,对方正蹙眉翻着一本厚重的法文原版书。
“需要翻译吗,迹部?”他推了推眼镜。
“本大爷不需要。”迹部头也不抬。
忍足轻笑,将一张夹着诗句的纸条滑进书页。
“那么,鉴赏呢?”
纸条上是迹部熟悉的、忍足侑士的字迹:
“你比普鲁斯特的句子更难解,我的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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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帝学园图书馆午后的寂静,有种被阳光晒透了的沉甸感。高大的拱形窗将切割成块的光线慷慨地投洒在深色木地板上,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无声浮沉、旋舞。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皮革装订线以及岁月共同酿成的、略带苦涩的醇厚气息。脚步声在这里被厚厚的地毯吞没,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轻响,如同某种隐秘的、属于知识的低语。
忍足侑士的脚步放得很轻,像一只慵懒的猫滑过阴影。他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目光在层叠的书架间随意逡巡,镜片后的眼神带着惯常的漫不经心,却又像精准的探针。直到那个身影撞入视野——在靠窗最角落的一张宽大橡木书桌旁,独占了一片被阳光烘得暖融融的空间。
迹部景吾。
他微微侧身坐着,背脊习惯性地挺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不容忽视的张力。午后的阳光慷慨地流泻在他耀眼的金发上,跳跃着细碎的光点,几乎有些灼目。他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正缓缓翻过面前一本厚重书籍的硬质书页。书封是深沉的靛蓝色,烫金的法文花体字在光线下流淌着冷冽的光泽。他眉心微蹙,那点几不可察的褶皱,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清晰无误地传达出专注下的某种……不易察觉的困扰。
忍足的唇角无声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他改变方向,径直朝那片阳光里的角落走去,鞋底踩在厚地毯上,只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他在迹部对面的位置自然而然地坐下,橡木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打破了这一隅的绝对安静。
迹部的视线甚至没有从书页上抬起半分,仿佛对面坐下的是空气。只有那翻动书页的指尖,极其短暂地顿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继续着他的阅读,或者说,他继续着他与那些复杂法文符号的无声角力。阳光勾勒着他优越的侧脸线条,下颌的弧度带着一丝紧绷。
忍足没有立刻开口。他随意地扫了一眼摊开的书页,密密麻麻的法文印刷体如同纠缠的黑色藤蔓。他抬手,指尖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镜片在阳光下一闪,掠过一道冷光。
“《追忆似水年华》?”忍足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不高,带着他特有的关西腔调的慵懒磁性,在这片被阳光和寂静包裹的空间里,却显得异常清晰,甚至有些突兀,“第一卷?需要翻译服务吗,小景?”
迹部的目光终于从书页上抬起。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灰蓝色眼眸直直地射过来,带着被惊扰的不悦,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居高临下的审视。阳光在他眼底跳跃,却没能融化其中的冷冽。
“忍足侑士,”他开口,声音是惯常的华丽腔调,此刻却像淬了冰,“本大爷不需要。” 每个字都清晰、干脆,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如同他网球场上精准的扣杀。说完,视线便重新落回那令人望而生畏的法文长句上,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他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坐姿,将那份拒人千里的疏离感表达得更加淋漓尽致。
忍足唇角的笑意加深了,并未因那冰冷的拒绝而有丝毫动摇。他太熟悉这种迹部式的防御姿态了,华丽坚硬的外壳之下,是只属于他迹部景吾的骄傲。他从自己带来的笔记本里,抽出一张边缘切割得异常整齐的白色便签纸。纸页很薄,在阳光下几乎有些透明。他并没有看迹部,修长的手指拿起桌上闲置的一支铅笔——迹部用来在书页空白处做零星批注的那支——笔尖悬停在纸面上方,只停顿了短暂的一瞬。
铅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流畅而笃定。忍足的字迹带着一种独特的、略显锋利的美感,与他本人慵懒的表象形成奇妙的矛盾感。几行字很快写完。他放下铅笔,动作轻巧地拈起那张便签。
就在迹部专注于书页上某个复杂从句结构时,忍足的手指无声地探了过去。指尖夹着那张薄薄的纸片,极其精准地、沿着摊开书页的中缝,像一枚书签,又像一封不请自来的密函,悄然滑了进去。纸片边缘轻轻蹭过迹部停留在书页上的指尖,带来一丝微不可察的痒意。
迹部翻页的动作骤然凝固。
他像是被那突如其来的触感惊扰,猛地抬眼。灰蓝色的瞳孔瞬间收缩,锐利的视线如同实质般钉在忍足脸上,带着被冒犯的愠怒和冰冷的质问。那目光足以让冰帝的绝大多数人噤若寒蝉。
忍足却迎着他的目光,身体微微前倾,手肘随意地搁在深色的桌面上。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改变,依旧是那种带着点漫不经心、又仿佛洞悉一切的慵懒。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起,里面闪烁着一种近乎促狭的光,像平静湖面下悄然游过的狡黠鱼影。
“那么,”忍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种羽毛拂过心尖的、刻意的轻柔,在寂静的空气中漾开细小的涟漪,“鉴赏呢,小景?”
空气仿佛凝固了。阳光里浮动的尘埃似乎也静止了一瞬。迹部周身那股冰冷的愠怒感仿佛有了实质的重量,沉沉地压向忍足。他紧紧抿着唇,唇线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下颌的线条也显得更加锋利。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像结了冰的湖面,清晰地映出忍足那张带着可恶笑意的脸。
几秒钟的死寂。只有窗外遥远的、属于运动场的模糊喧嚣隐隐传来。
终于,迹部垂下视线,目光落在那张突兀地躺在厚重法文原版书页中央的白色便签上。那熟悉的、带着忍足侑士个人印记的锋利字迹,此刻像是一种无声的挑衅。他伸出两根手指,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贵族式的缓慢与精准,拈起了那张薄薄的纸片。
指尖微微用力,纸张被捻平。阳光透过纸背,让墨色的字迹更加清晰。迹部看清了上面的句子:
>你比普鲁斯特的句子更难解,我的国王。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细小的钩刺,精准地扎进他引以为傲的防线。那称谓——“我的国王”——更是带着一种近乎僭越的、令人心头发紧的亲昵和笃定。迹部的呼吸似乎有极其短暂的凝滞。握着纸片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薄薄的纸张边缘被捏出细微的褶皱。他脸上惯常的华丽与掌控感,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那抹竭力维持的冰冷怒意之下,有什么东西被猝不及防地搅动了。
他猛地抬眼,再次看向忍足。这一次,眼神复杂得惊人,有被冒犯的锐利,有被看穿的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强行拖拽出舒适区的狼狈。忍足依然维持着那个前倾的姿势,镜片后的目光坦然甚至带着点无辜的回望,仿佛只是在询问他对一首诗的看法。
迹部的下颌线绷得更紧了。他倏然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间在忍足面前投下一片阴影。动作太快,以至于身下的橡木椅被带得向后与地板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打破了图书馆的静谧,引来远处几道惊疑的目光。
他看也没看忍足,仿佛那张纸条和写纸条的人都是令人厌恶的尘埃。那张写着字的便签纸,被他用两根手指极其随意地、带着一种近乎轻蔑的力道,随手丢回在摊开的、厚重的普鲁斯特书页上。白色的纸片落在密密麻麻的黑色法文字母中间,像一块不合时宜的补丁。
“无聊。” 迹部的声音响起,华丽依旧,却比刚才更加冰冷坚硬,如同敲击在冰面上的石子,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他抓起椅背上搭着的冰帝正选队服外套,动作利落地甩上肩头,转身便走,步伐迈得极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离开姿态。金发在午后的阳光里划出一道耀眼的弧光。
忍足没有动。
他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橡木椅子里,身体微微后仰,靠进椅背深处。目光追随着迹部带着明显怒意离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图书馆厚重的大门之后。阳光依旧温暖地笼罩着他所在的角落,尘埃在光柱里不知疲倦地旋舞。
忍足这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推了一下滑落到鼻梁中段的眼镜。这个细微的动作恰到好处地遮住了他镜片后骤然加深、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笑意。那笑意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狡黠,一种成功在冰层下点燃了火苗的愉悦。他放在桌面上的右手食指,指尖无意识地、极轻地敲击了一下光滑的木质桌面,发出几乎听不见的一声“嗒”。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桌面。摊开的靛蓝色法文巨著上,那张白色的便签纸静静地躺在复杂的文字迷宫中央,像一座突兀的、被遗弃的白色岛屿。忍足的目光掠过那上面属于自己的字迹——“我的国王”——这三个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忍足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越过桌面,轻轻拈起那张被迹部弃如敝履的便签纸。纸片边缘还残留着一点对方指尖捏出的细微褶皱。他并没有将它收走,而是随手拿起桌角那本厚重法文原著旁边的一枚小巧精致的藏书章——深蓝色珐琅底,上面是迹部家繁复的家族纹样,显然是迹部自己带来的。
“嗒。”
一声轻响,带着点沉闷的质感。忍足手腕稳定地落下,藏书章清晰地盖在了那张写着情诗的便签纸背面。深蓝色的印泥在纸背洇开,清晰地拓印出那个象征迹部姓氏和荣耀的华丽徽记。
他将盖好章的便签纸,再次放回了摊开的《追忆似水年华》书页中央。这一次,位置放得更加端正,白色的纸片衬着黑色的法文,像一枚被郑重其事别上的勋章,又像一个无声的宣告。做完这一切,忍足才慢条斯理地合上自己的笔记本,站起身。午后的阳光将他的影子在地毯上拉得很长。
图书馆厚重的大门被推开,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忍足刚走到门口,脚步却微微一顿。
门外走廊明亮的光线里,迹部景吾并没有真的走远。他正背对着图书馆大门,站在走廊巨大的落地窗前,双手插在冰帝正选外套的口袋里,微微仰着头,似乎在看着窗外网球场的方向。阳光勾勒出他挺拔而略显僵硬的背影,金发边缘被光线镀上一层薄薄的金晕。
忍足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一丝了然的笑意无声地攀上嘴角。他脚步未停,继续向前走去,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轻响。
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前方的身影似乎被这脚步声惊动。迹部没有回头,只是背影的线条似乎更加绷紧了些。然后,忍足听到一个声音响起,华丽依旧,却似乎少了些刚才图书馆里那种冰封千里的寒意,反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命令式的……别扭?
“磨蹭什么,忍足?”迹部依旧看着窗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几步的距离,“下午训练,迟到一秒钟,绕场二十圈。”
忍足推了推眼镜,镜片恰到好处地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笑意。他加快脚步,走到迹部身后半步的位置停下。
“是,部长。”忍足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依旧是那副慵懒的调子,只是尾音似乎比平时更轻快地上扬了一丝,如同羽毛扫过心尖。
迹部终于侧过身,灰蓝色的眼瞳斜睨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依旧,审视中带着残留的愠怒,但更深层处,似乎还有一丝被强行按捺下去的东西。他什么都没再说,只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耀眼的阳光和远处的绿色球场,迈开了步子。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重新响起。一前一后,维持着那半步的距离。迹部的步伐依旧带着他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只是这一次,忍足敏锐地察觉到,前方那人的脚步,似乎比刚才独自站在窗前时,放慢了那么微不可察的一点点。
作者新手作者写的不好勿喷/ᐠ 。‸ 。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