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三年前的浪是烫的。
伽罗的作战靴碾过最后一块星舰残骸时,深海的暗流正卷着星际重犯的破袍。荧蓝色长发被咸风掀起,扫过他灰色作战服的衣领,像一束束流动的极光,而他指间的能量刃还在嗡鸣,刃口映出重犯那张爬满机械锈迹的脸——以及他臂弯里,被金属爪死死钳住的紫黑色身影。
小心超人的短黑发被海风吹得凌乱,几缕粘在渗血的额角。重犯的合金臂勒着他的后颈,冷意透过紫黑作战服的布料渗进来,他却连眉峰都没动一下,只那双炯红色瞳孔死死锁着伽罗。那颜色太烈了,像烧到极致的炭火,藏着比浪涛更汹涌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愤怒,是“别管我”的无声嘶吼,虎牙咬得下唇泛起青白。
“战神的软肋,原来长这样。”重犯的笑里裹着铁锈味,他突然将小心超人往刀尖前送了送,刀刃尖擦过那截暴露的脖颈,划出细小红痕,“放下你的‘玩具’,否则这小家伙的血,会比你的刀刃更亮。”
伽罗的动作顿住了。灰色作战服下的肌肉线条骤然绷紧,像拉到极致的弓弦。他的能量刃曾劈开过上百艘敌舰的防护罩,此刻却在掌心微微震颤。阳光穿透海面,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投下碎金,照亮他那双比深海更澄澈的蓝眼睛——那里面第一次有了涟漪,不是为自己,是为小心超人被勒出红痕的锁骨,是为他唇角那点若隐若现的虎牙,正咬得下唇沁出细血珠。
“伽罗!”小心超人的声音第一次带了颤音,炯红色瞳孔猛地收缩,“别听他的!”
金属落地的脆响惊飞了一群银鱼。伽罗松开手,能量刃、粒子枪、微型炸弹……所有武器被他一件件扔进海里,最后只剩那串绕在腕间的银链,链坠是枚极小的星轨图,刻着两个交叠的光点,荧蓝色的发丝缠着链节,像他总也束不紧的长发。
“很好。”重犯笑得更狰狞了,他突然猛地将小心超人推向伽罗,同时自己往后急退,掌心亮起刺眼的红光,“黄泉路上有战神作伴,值了!”
伽罗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捞住坠落的人。紫黑色作战服扑了他满脸,带着熟悉的、淡淡的硝烟味。他甚至来不及看清怀里人惊愕的眼神,来不及擦掉他唇角的血迹,只来得及将对方用力向上一抛。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撕开了海面。
火光像一朵突然绽放的血色珊瑚,瞬间吞噬了那片海域。高温让海水剧烈蒸腾,白色的蒸汽裹着金属碎片冲上云霄,又被狂乱的气流扯成棉絮。小心超人在被气浪掀飞的瞬间回头,看见的最后一幕,是伽罗被火光吞没的背影,是他荧蓝色长发在火中扬起的弧度,像被烧断的星轨,还有那串银链从他腕间甩出,坠向深蓝的轨迹,像一颗流星沉入深渊。
他坠入海里时,呛了满口咸涩的海水。意识模糊间,似乎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擦过他的脸颊,是那串银链吗?是伽罗的长发吗?他想伸手去抓,却被更汹涌的暗流卷向未知的深处,只记得那片海,突然变得像伽罗的眼睛,蓝得让人窒息。
02.
三年后的海,总是蒙着一层灰。
小心超人坐在那块被海浪打磨得光滑如玉的礁石上,已经整整四个小时了。
他还穿着那件紫黑色作战服,黄色镶边被海风和礁石磨出了毛边,像被无数只无形的手反复撕扯过。作战服很干净,是新换的,腰间的能量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紧,和他平日里的样子没什么不同——如果忽略他裸露在外的脚踝的话。
退潮时能看见他脚踝上圈着一圈淡红色的勒痕,是他自己用鞋带勒的。有时候勒得太紧,皮肤会泛出青白,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只是低头看着浪花漫过脚面,将那圈红痕泡得更明显,像某种献祭的图腾。
“小心,该回去了。”开心超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手里提着一个饭盒,里面是刚做好的午饭,“博士说你今天又没吃饭。”
小心超人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他的侧脸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短黑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贴在太阳穴,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有偶尔动一下的睫毛,能让人想起他不是雕像——那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蝶翼的残影。
开心超人把饭盒放在礁石上,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想拍他的肩膀,却在半空中停住了。他发现小心超人的手指正在无意识地动,指尖反复摩挲着掌心,那里有几道浅浅的月牙形伤痕,是指甲反复掐出来的,新痕叠着旧痕,像永远愈合不了的疤。
“今天是……伽罗的忌日。”开心超人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大家都在等你回去。”
小心超人终于有了点反应。他微微偏过头,炯红色瞳孔看向开心超人,眼神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和,就像在看一个普通的队友,在听一件普通的事。“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海风的沙哑,“晚上会回去。”
“那就好。”开心超人松了口气,他总觉得这三年来的小心超人,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看得见,摸不着,“那我先回去了,饭记得吃。”
脚步声渐渐远去,海面上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规律得像某种古老的钟摆。
小心超人低下头,看着饭盒里冒着热气的饭菜。是宅博士特意做的,放了他以前喜欢的甜点—星果脆,可他的味蕾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尝不出任何滋味。他拿起一颗,指尖的温度让星果脆指尖的温度让星果脆泛起一层薄薄的暖雾,边缘的糖霜微微融化,沾在指腹上甜得发黏。像三年前伽罗总塞给他的那颗——那时候伽罗的手心总是热的,荧蓝色长发会扫过他的手背,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慢慢放下饭盒,重新望向海面。刚才对着开心超人时的温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洞的专注。他的炯红色瞳孔很深,像两潭烧尽的灰烬,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和翻涌的浪涛,仔细看的话,会发现那平静的表面下,正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撕扯、碰撞。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炯红色里燃起刺目的光,像被点燃的火药。他的手猛地攥紧,星果脆被捏得迸出细碎的光屑,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海面上正漂着一块灰色的破布,像极了伽罗作战服的颜色。
那眼神像在无声控诉,带着一种毁天灭地的疯狂和恨意,仿佛那破布是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敌。他甚至微微张开嘴,露出一点尖锐的虎牙,像要撕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但这情绪只持续了一秒。下一秒,他的眼神又恢复了那种空洞的平静,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茫然。他松开手,看着掌心的光屑,微微蹙了下眉,像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然后,他弯下腰,把脸埋进膝盖。紫黑色作战服的领口滑开一点,露出锁骨上那道早已淡去的疤痕——五年前被怪兽尖锐的爪子划伤,伽罗曾温柔又无奈的笑着对他说“阿小不痛啦—”,那时候他的蓝眼睛离得很近,里面盛着比星星还亮的笑意。
海风吹过,卷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片洁白的皮肤。那里很干净,没有伤疤,却像刻着什么看不见的字,被海风一遍遍舔舐,越来越深。
03.
那只荧蓝色的蝴蝶,是在半年前出现的。
起初只是偶尔掠过,翅膀上的磷粉在阳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光泽,像撒了一把碎钻。后来它来得越来越勤,总是在小心超人坐在礁石上的时候出现,绕着他的头顶盘旋,或者停在他的作战服上,翅膀轻轻颤动,频率和伽罗以前敲代码的节奏一模一样。
小心超人第一次注意到它时,正用手指在礁石上画着什么。那是一个极淡的星轨图案,有两个挨得很近的星点,其中一个被海浪冲刷得快要看不清了。蝴蝶突然落在那个模糊的星点上,翅膀张开,荧蓝色的光芒恰好将那片空白填满。
他的手指顿住了。
他看着那只蝴蝶,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海浪涨了又退,退了又涨,将他画的星轨彻底抹去。久到暮色四合,海面上亮起第一颗星星,他才缓缓抬起手,指尖悬在蝴蝶上方几厘米的地方,一动不动。
蝴蝶似乎不怕他,反而轻轻扇动翅膀,向上飞了一点,翅尖几乎要碰到他的指尖。
那一刻,小心超人的眼神突然变得极其温柔。不是平日里对着队友的那种礼貌性的温和,而是像被春风拂过的冰湖,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暖意。他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唇角甚至微微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一点尖尖的虎牙,像只被顺毛的小兽。
“伽罗……”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是你吗?”
蝴蝶没有回答,只是从他的指尖飞走,绕着他的脖颈飞了一圈,然后向海面飞去,翅膀在暮色中划出一道荧蓝色的光带,像一条小小的、会发光的河流,像伽罗总也束不紧的长发。
小心超人的目光追随着它,直到它消失在翻涌的浪涛里。他脸上的温柔慢慢褪去,重新被那种空洞的平静取代,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眼角,有一滴极淡的水珠,很快就被海风吹干了,像从未存在过。
从那天起,蝴蝶成了海边唯一的常客。
它会停在他的发梢,让他用指尖轻轻抚摸它的翅膀,翅尖的磷粉沾在他指腹,像伽罗长发上的星光;它会落在他带来的饭盒上,分享一点饭食,像以前伽罗总抢他的零食吃;它甚至会在他望着海面出神的时候,用翅尖轻轻碰他的脸颊,像是在安慰,像伽罗以前总做的那样。
队友们也见过这只蝴蝶。开心超人说这是伽罗派来的守护天使,花心超人觉得它很漂亮,想做成标本,被甜心超人揍了一顿,宅博士每天都会多做一份盒饭,让小心超人带给蝴蝶,粗心超人则差点用杀虫剂喷到它,被大家联合教育了。
只有小心超人知道,这只蝴蝶和伽罗有多像。
它翅膀上的荧蓝色,和伽罗的长发颜色一模一样;它飞行时那种桀骜不驯的姿态,像极了伽罗仗着速度快捉弄敌人时的样子;甚至它停在他掌心时,翅尖微微颤动的频率,都和伽罗以前靠在他肩上打盹时的呼吸频率重合。
他开始对着蝴蝶说话。
一开始只是断断续续的词语,后来变成完整的句子,再后来,是长长的倾诉。
“今天开心超人又闯祸了,把基地的警报器拆了,他说如果你在的话,肯定会帮他背锅。”
“花心超人新交的女朋友,还没你好看。”
“甜心超人的饭变得越来越难吃了,还是你以前做的好吃。”
“粗心超人把你的能量刃当废品卖了,我去废品站找了三天才找回来,他道歉的时候,我差点忍不住想咬他。”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和伽罗汇报日常。但他的手,总是会无意识地摸到自己的腕间,那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三年前从海里被救上来的时候,他腕上还缠着那串银链。链坠上的星轨图被海水泡得有些模糊,但两个星点依然清晰。他把它当成宝贝,睡觉都攥在手里,直到有一天早上醒来,发现银链不见了。
他把房间翻了个底朝天,把基地的每个角落都找遍了,甚至潜到那片海里,沿着记忆中的路线找了整整一个月。可那串银链,就像伽罗一样,彻底消失了。
“你说,它是不是被浪冲到什么地方去了?”他对着蝴蝶轻声问,炯红色瞳孔里带着一丝茫然,“就像你一样,被冲到我找不到的地方了。”
蝴蝶停在他的指尖,翅尖轻轻颤动着,像是在回应。
小心超人看着它,突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却带着一种破碎的美感,像是琉璃被敲出裂痕时,折射出的最后一道光。“我知道你在哪里。”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笃定,“你就在海里,对不对?你在等我,就像我在等你一样。”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在应和他的话。
04.
基地的医疗室里,甜心超人看着手里的报告,眉头皱得紧紧的。
“他的能量指数又降了。”她把报告递给花心超人,声音里带着担忧,“这三个月来,一直在降,而且脑电波很不稳定,几乎每天都在做噩梦。”
花心超人接过报告,指尖划过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沉默了很久。“他还是不肯来做检查吗?”
“嗯。”甜心超人点点头,眼圈有点红,“每次我提起,他都只是说没事,然后就去海边了。你说他是不是……是不是已经撑不住了?”
三年前伽罗牺牲后,所有人都以为最受不了的会是小心超人。毕竟他们是最好的搭档,是彼此的另一半影子,那种默契,甚至不需要语言就能懂。葬礼上,开心超人哭得差点晕过去,粗心超人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三天三夜,花心超人强撑着主持大局,眼圈却一直是红的,只有小心超人,全程都很平静。
他穿着整齐的礼服,站在第一排,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在伽罗的遗像前鞠了三个躬,然后就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大家都以为他是太难过了,所以才表现得这么平静。他们小心翼翼地照顾他,不敢在他面前提起伽罗,尽量让他的生活和以前一样。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他们发现,小心超人好像真的“没事”了。
他按时完成任务,训练从不缺席,甚至比以前更刻苦。他会和队友们一起吃饭,一起开会,虽然话还是很少,但至少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基地的监控才会记录下不一样的画面。
监控里,小心超人会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走的路线和伽罗以前在的时候一模一样;他会坐在伽罗以前常坐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伽罗没看完的星图,一看就是一整夜;他甚至会对着空气说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亲昵,偶尔还会露出一点虎牙,像在撒娇。
甜心超人偷偷给他的水里加过安神的药剂,可他好像能尝出来,每次都只喝一口就放下。后来她没办法,只能在他的饭盒里加,效果却微乎其微。
“我去看看他。”花心超人放下报告,起身向门口走去,“再这样下去,他会垮掉的。”
海边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只有几颗早亮的星星挂在天上。小心超人还坐在那块礁石上,蝴蝶停在他的肩膀上,翅膀的荧光在黑暗中格外明显,像伽罗落在他肩上的长发。
花心超人刚想开口叫他,却看见小心超人突然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奇怪,像是提线木偶,关节都在僵硬地转动。他低头看着海面,嘴里喃喃自语着什么,声音太轻,被海浪声盖过了。
然后,花心超人看见他做了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动作。
小心超人缓缓抬起手,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手臂,一道血痕立刻显现出来。他好像感觉不到疼,炯红色瞳孔直勾勾地盯着海面,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虎牙在夜色中闪着微光。
“伽罗……”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大,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你看,我流血了……和你那天一样……你是不是该出来了?是不是该来骂我笨了?”
蝴蝶被他的动作惊飞了,在他头顶盘旋着,发出焦急的嗡鸣,像伽罗着急时会有的碎碎念。
“你出来啊!”小心超人对着海面大喊,声音里带着哭腔,炯红色瞳孔里第一次蓄满了泪水,“你不是说过不会丢下我的吗?你不是说要陪我看遍所有星星的吗?你骗子!你这个大骗子!”
他的情绪彻底崩溃了,像一座积压了三年的火山,终于在这一刻爆发出来。他用拳头疯狂地捶打着礁石,手背很快就被磨破了,血珠滴落在礁石上,被海浪冲刷着,染红了一小片海水,像三年前那片沸腾的海。
“我恨你……伽罗……我好恨你……”他蹲在地上,抱着头,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哭了起来。那哭声压抑了太久,此刻爆发出来,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绝望,听得花心超人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原来他不是没事,只是把所有的痛苦都藏在了心里,藏得那么深,那么深,深到连他自己都快要忘记了。可当伪装的面具被撕开,露出的,是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
花心超人没有上前,只是默默地站在远处,看着那个在黑暗中蜷缩成一团的紫色身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他终于明白,有些伤口,是永远不会愈合的。有些失去,是会跟着人一辈子的。
05.
小心超人开始在夜里做梦。
梦里总是那片海,烫得像沸腾的岩浆。他看见伽罗的荧蓝色长发在火里飘动,听见重犯嘶哑的笑声,还有自己被海水呛住的窒息感。每次惊醒时,他的额头上都布满冷汗,炯红色瞳孔里还残留着惊恐,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回来。
他开始出现幻觉。
有时候,他会看见伽罗坐在基地的沙发上,荧蓝色长发散落在灰色作战服上,正对着他笑,蓝眼睛里盛着星光。他会走过去,想坐在他身边,却只穿过一片冰凉的空气。
有时候,他会听见伽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熟悉的调侃:“小笨蛋,又发呆了?”他会猛地回头,却只看见空荡荡的走廊,只有风吹过窗户的声音,像谁在叹息。
最让他害怕的,是看见那些“涡虫”。
那是些黏糊糊的、灰白色的虫子,总在他盯着海面发呆的时候出现,从礁石的缝隙里钻出来,慢慢爬向他的脚边。它们的身体软乎乎的,一蠕动就会留下银色的黏液,像极了三年前爆炸后海面上漂浮的机甲残骸碎片。
“滚开……”他会低声嘶吼,眼神里充满了厌恶和恐惧,像变了一个人。他会抬脚狠狠地踩下去,直到脚下的虫子变成一滩模糊的浆液,才气喘吁吁地停住。可过不了多久,又会有新的虫子爬出来,源源不断,像是永远也踩不完。
他知道那些虫子是假的,是他的幻觉。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恐惧和愤怒,那些虫子像一个个符号,提醒着他三年前的那场爆炸,提醒着他伽罗的死,提醒着他自己的无能为力。
有一次,甜心超人来海边送饭,正好撞见他在踩那些不存在的虫子。他的脸上满是狰狞,炯红色瞳孔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都是你们……都是你们害了他……”
甜心超人吓得手里的饭盒都掉在了地上,饭菜滚了一地,像一颗颗破碎的星星。她想上前阻止他,却被他凶狠的眼神吓退了。那眼神里的恨意太浓了,像要把全世界都拖进地狱。
从那以后,队友们再也不敢单独让他待在海边了。他们轮流来陪他,小心翼翼地和他说话,生怕触碰到他心里的那根弦。可小心超人只是更加沉默了,他的眼神越来越空洞,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再也映不出任何东西。
只有那只荧蓝色的蝴蝶,还在每天陪着他。
它好像知道他的痛苦,总是在他出现幻觉的时候,用翅尖轻轻碰他的脸颊,像是在叫醒他。每当这时,小心超人的眼神就会短暂地清明一瞬,他会看着蝴蝶,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和依赖,像个迷路的孩子。
“伽罗……”他会喃喃地说,“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没用?连你的仇都报不了,连自己都管不住……”
蝴蝶只是静静地停在他的指尖,翅膀轻轻颤动着,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叹息。
06.
秋天来的时候,海面上开始起雾。
雾气很浓,像一层厚厚的纱,把天空和海面连在了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小心超人还是每天都去海边,坐在那块礁石上,一动不动,像一座被遗忘的雕像。
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了。脸色苍白得像纸,走路的时候会时不时地踉跄,训练时也常常跟不上节奏。宅博士给他做了很多补充能量的食物,可他吃不下多少,大部分都被他放在了礁石上,最后被海浪卷走。
队友们都很担心他,想把他带回基地好好休养,可他说什么也不肯。他说:“伽罗还在海里等我,我不能走。”
大家都知道,他的理智防线已经彻底碎了。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有伽罗的世界里。
那天早上,雾格外大。
小心超人穿上了那件紫黑色作战服,黄色镶边在雾气中显得格外刺眼。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海边,而是先去了基地的武器库。他拿出了那把伽罗曾经用过的能量刃,刃口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他抚摸着能量刃的手柄,那里还残留着伽罗的温度,仿佛他从未离开过。他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一点尖尖的虎牙,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伽罗,你还在等我吗…”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雾。
他走到海边的时候,那只荧蓝色的蝴蝶已经在等他了。它绕着他飞了两圈,翅尖的磷粉在雾气中闪烁着,像一串小小的灯笼。
小心超人笑了,这一次,他的笑容很平静,也很温柔。他伸出手,让蝴蝶停在他的指尖,然后转身,一步步走向海里。
海水很凉,像伽罗的蓝眼睛。
他慢慢地往前走,海水没过了他的脚踝,没过了他的膝盖,没过了他的胸口。咸涩的海水呛进了他的口鼻,让他有些窒息,可他没有停下。他的眼神很坚定,炯红色瞳孔里映着海面的雾气,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他好像看见了伽罗。
伽罗就站在不远处的海水中,荧蓝色长发在雾气中飘动,灰色作战服被海水打湿,贴在他的身上,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他的蓝眼睛里带着笑意,正对着他伸出手。
“小心,过来。”伽罗的声音很温柔,像海风拂过海面。
小心超人笑了,他加快了脚步,想抓住伽罗的手。可就在他快要抓住的时候,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了。身体越来越沉,像灌满了铅,不断地往下坠。
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在他失去意识之前,他感觉到一只冰凉的东西落在了他的唇上。他努力地睁开眼睛,看见那只荧蓝色的蝴蝶正停在他的唇上,翅膀轻轻颤动着,像是在亲吻他。
那是一个迟到了三年的吻。
海水终于彻底淹没了他,把他带到了那个有伽罗的地方。
海面上的雾慢慢散了,露出了铅灰色的天空。那只荧蓝色的蝴蝶在海面上盘旋了几圈,然后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飞去,翅膀上的磷粉在阳光下闪烁着,像一串流动的眼泪。
大海依旧在咆哮,浪涛拍打着礁石,像是在诉说着一个永恒的故事。
原来,大海最残忍的不是吞噬,而是它总在涨潮时送来爱人的幻影,又在退潮时,把所有念想都拖回深渊。失去一个人的滋味,就像把心沉进这片海——你以为能游上岸,却不知每朵浪花里,都藏着他的名字。
end——(7936字奉上ଘ(੭•͈⚇•͈)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