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第一次见到那架钢琴时，雨正下得发疯。

拆迁区的红砖楼泡在水里，像块发涨的腐肉。他踩着没过脚踝的污水往里走，手电筒的光在墙皮剥落的走廊里晃，照见三楼拐角处立着个深色木柜似的东西——是架老式三角钢琴，琴盖敞着，白键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周师傅，就这个。”对讲机里传来雇主的声音，“搬下来就行，不用管好坏。”

老周绕着钢琴转了圈。琴身积着薄灰，但擦干净的地方能看出是深棕色的胡桃木，雕花扶手缠着藤蔓纹样，摸上去竟不像是泡过水的样子。他掀开琴盖想看看内部，指尖刚碰到白键，突然听见“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在空楼里踩断了木板。

“谁？”

雨声撞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没别的动静。老周皱了皱眉，以为是错觉，可再低头时，发现刚才碰过的那个白键上，多了个暗红的印子——像枚指印，小得像是孩子的手留下的。

他下意识地蹭了蹭琴键，那印子却像长在上面似的，越蹭反而越清晰，边缘还洇出淡淡的红痕，像血在纸上晕开。

“邪门。”老周啐了口，从工具包里摸出抹布蘸了水使劲擦。直到白键恢复了原先的奶白色，他才直起身，后背不知何时已经沁出了冷汗。

三个工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钢琴抬下楼。装车时，老周瞥见琴盖内侧贴着张泛黄的照片，一个穿白裙子的小女孩坐在琴凳上，梳着两条麻花辫，对着镜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照片边角写着行娟秀的字：1987年夏，小雅。

货车驶出拆迁区时，雨停了。老周从后视镜里看，那栋红砖楼在暮色里像个沉默的巨人，三楼的窗口黑黢黢的，像只盯着他的眼睛。

钢琴被送到雇主的仓库时，已经是后半夜。雇主是个做古董生意的老板，看了眼琴身就摆摆手：“放角落吧，明天再说。”

老周收了钱准备走，路过仓库角落时，突然听见“叮”的一声——是钢琴的声音，清脆得像冰锥敲在玻璃上。

他猛地回头，仓库里只有堆到顶的纸箱，那架钢琴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琴盖盖得严严实实。

“听错了。”老周嘟囔着拉开车门，可刚坐进驾驶座，又听见“叮——咚——”两个音符，像是有人在试探着弹琴。这次他听得真切，声音就是从仓库里传出来的。

他抄起扳手冲回去，仓库门还敞着，月光斜斜地照在钢琴上。琴盖不知何时又打开了，最中间的白键上，赫然印着枚新鲜的血指印，比白天见到的那个更深，像刚按上去的。

“谁在那儿？”老周的声音发颤，手电筒的光扫过仓库每个角落，除了纸箱就是灰尘，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壮着胆子走到钢琴前，伸手去碰那枚指印，指尖刚沾上，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像个孩子光着脚在地板上跑。老周猛地回头，手电筒的光撞在仓库尽头的阴影里，什么都没有，可那脚步声却越来越近，仿佛就在他耳边。

“别装神弄鬼！”老周抄起扳手砸在琴盖上，“砰”的一声震得他虎口发麻。就在这时，他看见琴盖内侧的照片——照片上的小女孩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钢琴凳，背景里的墙壁渗出暗红色的水渍，像一道道血痕。

老周吓得腿一软，连滚带爬地冲出仓库，发动货车时，后视镜里映出仓库的窗户，窗玻璃上贴着个小小的人影，正对着他挥手。

第二天一早，古董老板打来电话，声音抖得像筛糠：“周、周师傅，你快来！钢琴……钢琴不对劲！”

老周赶到仓库时，警察已经在了。仓库里一片狼藉，纸箱倒了一地，那架钢琴却端端正正地摆在中央，琴键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指印，红得刺眼。最吓人的是，琴凳上放着件小小的白裙子，裙摆沾着泥，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昨晚没人进来过。”老板脸色惨白，“监控都查了，凌晨三点的时候，钢琴自己响了，一直弹同一支曲子，像是……像是小孩在哭。”

老周盯着钢琴，突然想起什么，扒开围观的人走到琴盖前，那张照片还在，只是照片上的小女孩变了模样——她的脸糊成一片，像是被水泡过，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辫梢滴着黑红色的水。

“这钢琴……以前是谁的？”老周问老板。

老板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我查了，这房子原来是个音乐老师的，她女儿叫小雅，1987年夏天在楼里失踪了，那天下了场大雨，后来……后来在顶楼水箱里找到了……”

老周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想起昨天在红砖楼三楼，那架钢琴就摆在靠近水箱的位置。

警察勘察完现场，没发现任何闯入痕迹，只把那架钢琴当成证物拉走了。老周回家后大病一场，总觉得耳边有钢琴声，叮叮咚咚的，像个孩子在哭着弹琴。

半个月后，他路过废品站，看见几个工人正砸那架钢琴。琴身裂开时，他清楚地看见琴腔里塞着团东西——是束干枯的麻花辫，缠着根生锈的红头绳，辫子里还嵌着枚小小的乳牙。

“别砸！”老周冲过去，可已经晚了。工人一锤下去，辫子里掉出个东西，滚到他脚边——是枚小小的银戒指，上面刻着个“雅”字。

就在这时，废品站突然响起一阵清晰的钢琴声，叮叮咚咚，重复着同一个悲伤的旋律。老周抬头，看见废品站的玻璃窗上，印着无数枚小小的血指印，正慢慢往下淌。

从那以后，老周再也不接拆迁区的活了。他总在夜里听见钢琴声，尤其是下雨的时候，那声音会变得特别清晰，像有个小女孩坐在他床边，用沾着水的手指，在他的胳膊上一遍遍地弹着琴键。

有天早上，他发现自己的手臂上布满了暗红色的指印，形状小小的，和钢琴键上的一模一样。而那枚从废品站捡回来的银戒指，不知何时套在了他的小指上，取不下来了。

琴键上的血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