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货市场的帆布棚下，那只布偶被塞在褪色的麻袋底。灰扑扑的绒布外套沾着可疑的褐色斑点，两只玻璃纽扣眼睛蒙着层白雾，却在我掀开麻袋时，精准地对上了我的视线。

“二十块拿走，”摊主用指甲缝里嵌着泥垢的手比划，“前儿收废品的从老楼里清出来的，据说原主是个老太太，死的时候抱着这玩意儿。”

我是个手作爱好者，看它针脚细密，想着拆了改造成新玩偶，便付了钱。布偶轻飘飘的，抱在怀里却像揣着块冰，绒布底下似乎有硬邦邦的东西在动，像根细骨在摩挲我的掌心。

回家拆开布偶时，剪刀刚挑开后背的线，就掉出截泛黄的纸条。字迹歪歪扭扭，墨水洇成了蓝黑色的云：“阿绒饿了，要吃指甲。”

我嗤笑一声，随手丢进垃圾桶。布偶肚子里塞的不是棉花，而是揉成团的旧报纸，日期都是1998年的，其中一页社会新闻被剪了个洞，边缘还沾着干硬的暗红渣子。

第一晚就出事了。

凌晨三点，我被一阵细碎的“咔嚓”声吵醒。客厅的月光里，那只本该躺在缝纫机上的布偶，正蹲在茶几旁，两只纽扣眼睛对着我卧室的方向。更瘆人的是，它面前摆着我白天修剪的指甲，碎甲片少了大半，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

我抄起拖鞋砸过去，布偶应声倒地，玻璃眼睛在地板上滚了两圈，露出底下黑洞洞的布缝。我壮着胆子开灯检查，碎甲片还在，只是边缘多了些牙印大小的缺口，像刚出生的老鼠啃的。

“肯定是老鼠。”我喃喃自语，把布偶塞进密封袋，扔进阳台的储物柜，还压了本厚重的词典。

可第二天早上，它又出现在床头柜上，玻璃眼睛重新嵌回眼眶，正对着我的枕头。枕头边放着截新的指甲——是我昨夜做梦时无意识抠下来的，此刻只剩下半截，断面整整齐齐。

我开始失眠。每到午夜，总能听见布料摩擦地板的沙沙声，有时在客厅，有时在门外，甚至有次贴着门缝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个小女孩在撒娇：“阿绒还饿……”

我把布偶扔进小区的垃圾桶，可当晚它就躺在我家门口，绒布外套洗得干干净净，连那些褐色斑点都消失了，只是纽扣眼睛的白雾更浓，几乎遮不住底下转动的黑影。

这时我才发现，布偶背后的缝线不知何时被重新缝好，针脚和我拆开前一模一样，甚至连线头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我疯了似的想毁掉它。用火烧时，火苗刚凑近就自动熄灭，绒布上连个焦痕都没留下；扔进水里，它像块海绵浮在水面，玻璃眼睛里渗出浑浊的液体，在水面聚成个小小的漩涡；最后我用锤子砸向它的头，“哐当”一声脆响，碎的竟是我自己的镜片——布偶不知何时移到了眼镜盒里。

那天晚上，我在布偶的口袋里找到第二张纸条。这次是用红色写的，字迹像是用指甲刻在纸上：“明天该吃指节了。”

我连夜搬到朋友家，可凌晨五点，朋友尖叫着把我摇醒。他指着沙发角落，那只布偶正坐在我的背包上，两只细细的布手捧着我的一截指节——不是指甲，是带着皮肉的指节，断面还在渗血。

我惊恐地看向自己的手，无名指好好的，只是指节处多了圈红痕，像被线勒过。

“这玩意儿跟着你呢！”朋友把我推出门，“我奶奶说过，被死人抱过的东西不能要，那是他们留着的念想，要找替身的！”

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布偶被我攥在手里，越来越沉，绒布底下的硬物硌得掌心生疼。路过医院时，我突然想起什么，冲进急诊科找护士要了把剪刀，当着排队病人的面剪开布偶的肚子。

里面没有报纸，只有一截干枯的手指，指甲缝里嵌着蓝黑色的墨水，正是1998年报纸上那种颜色。手指根部缠着根红线，线的末端拴着块小木牌，刻着个“绒”字。

布偶的玻璃眼睛突然“啪”地裂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不是棉花，是密密麻麻的牙齿，细小得像米粒，此刻正一张一合，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人群发出尖叫，我却盯着那截断指，突然想起摊主的话。1998年，老楼里确实出过事，一个叫阿绒的小女孩被发现死在衣柜里，右手无名指不翼而飞，身边就抱着只布偶。后来案子没破，老太太守着空房子住到去世，临终前总说听见衣柜里有啃东西的声音。

布偶突然动了，两只布手抓住我的手腕，细小的牙齿咬向我的无名指。我看见它背后的缝线自动松开，露出个黑洞洞的口子，里面隐约能看到更多截断指，像串诡异的糖葫芦。

“该换你陪我了。”小女孩的声音从布偶肚子里传来，甜腻又阴冷。

后来警察在医院走廊找到我时，我正蹲在地上缝布偶。右手无名指缠着纱布，左手捏着针线，一针一线地把那截断指缝回布偶肚子里。布偶的纽扣眼睛已经换了新的，是用我自己的指甲打磨成的，在灯光下泛着青白的光。

他们想把布偶拿走，我死死抱着不肯放。因为它在我耳边说，只要喂饱它，就能再见到妈妈——那个在我出生时就去世的女人，据说她生前最擅长做布偶，右手无名指上有颗红痣。

现在布偶就放在我的枕边，每晚我都会剪下点指甲喂它。它越来越沉，有时我能感觉到肚子里的东西在动，像有很多根手指在里面蜷缩、伸展。

昨天我发现，布偶背后的新缝线又松开了，里面露出张纸条，是用我的血写的：“明天，要吃带痣的那节哦。”

我摸了摸右手无名指，那颗红痣不知何时变得又红又烫，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布偶阿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