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与暗,为对错划定界限;
日与夜,为身份分出高低;
天堂与地狱,则为善恶裁出泾渭分明的疆界。
然而,我呢?
我又该被安放在哪一个坐标中衡量?
我是江泠然,一株生于淤泥、却注定无法盛开的荷花。
世人常道鬼道乃是背弃伦常,那妖术呢?
它又是什么?
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仙门百家中,人们称我为“烬劫仙子”;
世俗红尘里,他们唤我“酒中仙”;
而朋友间,一声声“姐姐”总让我看似沉稳的笑容下掩不住隐秘的苦涩。
可他们不会知道,这位被誉为新星、承载无数希望的存在,才是最该令他们恐惧的异类。
妖族惧怕我,因我流淌着不容质疑的血脉;
百鬼俯首于我,只因我掌中的权力沉重如铁链。
我的身上被寄托了太多期待,但我却没有一个可以倾诉心事的知己——唯有阿爹不同。
从幼时起,他的温柔便如同春日晨曦,将我包裹在无尽暖意之中。
那时的我,还天真地发誓要成为像阿爹那样的人。
然而,一切都被一场来自天命的大火吞噬殆尽。
我恨,恨自己的软弱,恨父亲的冷眼旁观,更恨所有伤害阿爹的人。
仇恨燃烧着我的内心,驱使着我踏出一步、两步、无数步……
终于,或许是上苍畏惧了我的疯狂,命运之轮稍稍偏转,给了我一线改变未来的机会。
这个计划,我耗尽十年光阴才精心布局完成,每一步都缜密推敲,每一环都环环相扣。
然而人算终究不如天算,百密终有一疏——不经意间,我和弟弟们的身份提前暴露,所有的筹谋险些毁于一旦。
雨,无声无息地停了。
干涸已久的泥土,在雨水的浸润下变得黏腻而沉重,散发出一股湿润的气息。
江泠然一行人穿梭在树林间,脚步匆忙却又毫无方向,仿佛一群失去了指引的飞鸟。
终于,他们的目光被一株古树吸引住了——树下,蓝殷的玉佩与佩剑静静地躺在那里,宛如某种无声的警告。
仰头望去,树干上一道锋利的抓痕刺入眼帘,那是猛兽利爪留下的痕迹,透着隐隐的寒意。仙剑有灵,这一点毋庸置疑。
江泠然轻轻挥动手中朝烙,它竟自行指向一个方向。
五人跟随剑意前行,不多时便发现了一个幽深的洞窟。
洞里微弱的光芒若隐若现,如同黑暗中的星火,为他们燃起了一丝希望。
江泠然从储物袋中取出一颗硕大的夜明珠,那珠子通体莹润,散发着柔和的光辉。
她将夜明珠高高抛起,珠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洞窟入口,也引来了金凌等三人一阵瞠目结舌。
金凌字如兰夜明珠!这……这也太奢侈了吧!
金凌喃喃自语,心中震撼不已。
即便是富甲天下的金陵台,也未曾见过如此巨大的珍宝!
片刻后,洞窟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蓝麒耳朵微动,敏锐地辨认出这是蓝殷的声音。
蓝麒字逸兴阿姐,知禾说江宗主和他都在下面。江宗主受了伤,无法行动,他自己倒是无碍,只是佩剑丢了。
闻言,江泠然没有多问,随手取出一根结实的长绳,将一端牢牢系在树干上,随后毫不犹豫地顺绳而下。
洞窟深处,当蓝殷与江澄看见她的身影时,眼中闪过明显的惊讶。
然而江泠然并未理会这些,只淡淡地吩咐道:
江泠然字若棠江宗主,你先上去。
江澄点头照做,将自己牢牢绑好,被缓缓拉至地面。
紧接着,蓝殷也顺利攀绳而上。
轮到江泠然时,她却突然抽出佩剑,毫不犹豫地割断了绳索,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如水。
上方的蓝麒与蓝殷见下方迟迟没有动静,心中焦急万分,连忙伸手去拉绳子,却惊觉手中只剩下一截短短的残余。
蓝殷字知禾阿姐!
蓝殷再也顾不上平日的形象,扑倒在洞窟边缘,声嘶力竭地朝深处喊叫,然而回应他的,只有空荡荡的回音。
蓝殷字知禾这下怎么办?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透着掩不住的慌乱。
蓝麒虽同样心神不宁,但他的眼神迅速清明起来,似乎已然明白了江泠然的用意。
蓝麒字逸兴知禾,追你们的到底是什么异兽?
他沉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急促,却又冷静得令人安心。
蓝殷字知禾我记得祂有着羊身人面,虎齿人爪的模样。
蓝殷的语气中满是不容置疑的笃定,那沉稳的声线仿佛能将人拉入一个古老而神秘的世界。
蓝麒听着,眼中不由闪过一丝诧异:
蓝麒字逸兴饕餮!竟然是祂!
这短短几个字从蓝麒口中吐露时,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巨石,激起了层层涟漪。
纵使蓝殷平日对书卷毫无兴趣,但“饕餮”这个名字却如雷贯耳般印刻在他的脑海里。
他咬紧牙关,双拳攥得发白,正准备纵身一跃而下,却被蓝麒一把拦住。
蓝麒字逸兴你这是要做什么?
蓝麒眉头紧锁,声音中透着一丝烦躁与不安。
蓝殷字知禾那可是饕餮!阿姐一个人怎么可能应付得了?我必须去帮她!
蓝殷几乎是吼出这句话的,眼神里满是焦急。
然而,蓝麒毫不留情地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带着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冷声道:
蓝麒字逸兴你是不是忘了阿姐的实力了?
蓝殷张口欲反驳,可话语到了嘴边却硬生生卡住了。
是啊,太平的日子不过才几天,他怎么就忘了呢?
那个以一己之力镇压千万妖兽、令天地变色的江泠然,又怎会是弱者?
就在两人争执不休的时候,三小只早已在后方窃窃私语起来。
蓝淮字景仪大小姐,你不觉得这两个人很有趣吗?一个像极了泽芜君,另一个则活脱脱是江宗主的翻版。
金凌难得没有纠正蓝景仪对自己的称呼,而是沉思片刻,认同地点了点头。
金凌字如兰听舅舅说,他们自称散修,可实力深不可测。
蓝思追也加入了讨论,低声说道:
蓝愿字思追既如此,江宗主难道就没有怀疑过他们的身份吗?
金凌冷哼一声,语气中夹杂着些许酸意。
金凌字如兰舅舅对他们喜爱得很,哪里还会怀疑这三个来路不明的人。
而话题的主人公之一的江澄坐在一块冰冷的石头上,脚踝因江泠然的药膏已恢复了大半。
他望着前方那对正在争吵的兄弟,以及一旁自以为压低声音却仍清晰可闻的三小只,心中却始终牵挂着那位面容酷似他与蓝曦臣结合体的江泠然。
她会不会受伤?
这个念头如细针般刺入他的心,令他的眸色渐渐黯淡下来。
不知为何,自从这三个孩子闯入他的生活,他变得愈发多愁善感。
尤其是得知江泠然身体羸弱,每月需泡药浴维持健康,他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子竟生出了无尽的怜惜,仿佛她是他此生最珍视的宝物。
而此刻,洞窟内的江泠然状况堪忧。
剧烈的活动早已让她的身体濒临极限,心脏时不时传来尖锐的抽痛感,令人窒息。
然而,眼前却出现了一个更为棘手的存在——饕餮。
那凶兽双眼赤红,愤怒地瞪视着她,却迟迟未敢发动攻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张力,压迫得人喘不过气来,而江泠然只能强撑着虚弱的身躯,竭力维持着镇定。
豆豆(饕餮)你是个什么东西啊?
江泠然微微一怔,心中涌起难以掩饰的惊讶。
饕餮居然开口说话了!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除某个家伙以外的异兽发声。
尽管眼前的异兽可能对她构成威胁,但她依旧耐着性子回答:
江泠然字若棠我是人。
豆豆(饕餮)你骗人!俺在你身上闻到了主上的气息,你怎么可能是人呢?
饕餮晃动着硕大的脑袋,一副呆头呆脑的模样,似乎正努力思考这个问题。
江泠然没有再理会祂,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瓶,将里面的药一股脑倒入口中,这才稍稍缓解了些许不适。
豆豆(饕餮)你生病了吗?主上说,生病可难受了。
饕餮继续喋喋不休。
豆豆(饕餮)你怎么吃这么多药?药那么苦。
江泠然不知为何竟生出几分闲情,索性盘腿坐在地上,仰头望向那庞大的异兽,眉眼间透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江泠然字若棠因为良药苦口利于病啊。
饕餮也懒洋洋地一屁股坐下,黑亮的眼睛滴溜溜转着,爪子抵着下颚,模仿着人类的神态。
豆豆(饕餮)主上也常这么说,但祂可讨厌喝药了,每次都是鬼王过来压着主上喝完的。
它的语气里带着些许不满。
江泠然敏锐地抓住了它话中的重点,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江泠然字若棠鬼王?谁?
饕餮毫无防备之心,天真地答道:
豆豆(饕餮)俺记得主上曾叫祂陌阎烛,那家伙超级可恶,天天缠着主上,还抢了俺在主上心里的地位。反正不是什么好鬼!
说着,饕餮扭过头去,气鼓鼓地用爪子刨着地面,仿佛对那个“鬼王”充满怨念。
江泠然陷入沉思,片刻后再次开口:
江泠然字若棠饕餮,我和你说的主上长得像吗?
饕餮愣了一下,眨巴着大眼睛仔细打量起眼前的人类女子。
少顷,它忽然惊呼:
豆豆(饕餮)哇塞!你和我的主上简直一模一样!不过……还是主上最漂亮。
话语虽直白,却让江泠然心头一沉。
原来如此——她与陌阎烛打赌能够获胜,仅仅是因为这张脸?
想到这里,江泠然的胸口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自尊心像被针扎了一样刺痛。
他竟然放水了!
这种念头让她怒火中烧,暗自发誓,如果将来再遇到那家伙,一定要把赌注还给他,并且换一张脸重新来过。
见江泠然沉默不语,饕餮以为她因外貌比较而感到自卑,连忙摆手解释:
豆豆(饕餮)你也很漂亮的,但在我心里主上是三界第一美女!
江泠然字若棠嗯,我明白了……不过,我得先上去了。
江泠然轻盈地站起身,朝饕餮展颜一笑。
江泠然字若棠饕餮,你接下来要去哪儿呢?
这一笑如春风拂面,直叫饕餮愣了神,脸颊竟不由自主染上一层淡淡的绯红。
豆豆(饕餮)俺、俺要回家了。
他别过头,语气奶凶奶凶地嘟囔着。
豆豆(饕餮)毕方那只臭鸟竟然背叛主上,俺得回去把它移出妖族!
江泠然闻言,忍俊不禁地掩嘴轻笑。
江泠然字若棠那我先走了,饕餮。
豆豆(饕餮)俺有名字的!
饕餮急忙辩解,声音里带着几分羞恼与认真。
豆豆(饕餮)叫豆豆,是主上取的。
江泠然字若棠哦?原来你还有这么个可爱的名字。
江泠然笑意更深,她微微俯身,向他伸出右手。
江泠然字若棠那豆豆,伸爪子,握握手。我们有缘再见。
饕餮笨拙地伸出毛茸茸的大爪子,轻轻触碰了一下她的手,随即又慌忙收回,低头闷声道:
豆豆(饕餮)嗯……有缘再见。
话音未落,江泠然已翩然转身,御剑而起,衣袂翻飞间消失在洞窟之外。
只留下一抹清朗的气息萦绕在空气中。
饕餮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良久才喃喃自语。
豆豆(饕餮)主上……也这么说过……
他的声音低沉而柔软,仿佛承载着某种遥远却温暖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