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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哈的空气干燥而灼热,带着沙漠特有的粗粝感,与国内湿润的气候截然不同。长途飞行和急剧的时差转换,像一层无形的隔膜笼罩着公孙离,让她感觉自己与世界之间隔着一层磨砂玻璃。身体的滞涩感在长途颠簸后似乎加重了,关节深处像是灌满了干燥的沙砾,每一次深呼吸都带着胸腔细微的摩擦感。系统6688依旧沉寂无声,但那沉潜的恶意却仿佛被这异国的气息所激活,变得更加躁动不安。
中国射击队抵达了位于多哈郊区的专用射击训练场馆。巨大的白色穹顶建筑在刺目的阳光下反射着炫目的光,像一只蛰伏的巨兽。
一踏入训练馆,混合着硝烟、枪油、皮革以及强烈空调冷气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但这物理环境的变化,远不及那些瞬间聚焦在她身上的目光带来的冲击力强烈。
目光。
各种各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
疑惑:许多陌生的面孔,来自不同国家的教练、队员、工作人员,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她。这个在亚运会横空出世、以绝对稳定和惊人逆转震惊世界的东方少女,她的年轻、她的沉默、她身上那种与射击运动常见的专注又不同的、近乎剥离情感的冰冷感,都成为了巨大的问号。他们审视她的装备,观察她的姿态,试图从她身上解读出“魔女射手”的秘密。
羡慕: 亚运金牌的光环是实打实的。一些年轻选手,尤其是同样练习手枪项目的女孩们,眼神里闪烁着难以掩饰的羡慕甚至崇拜。她站在靶位前那山岳般的稳定,是她们梦寐以求的境界。
惊喜: 少数几位似乎是她的粉丝,或许是看过亚运直播的当地华人或射击爱好者,认出她后,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甚至有人小声地用不太标准的中文喊了一声“公孙离!加油!”。这微弱的善意在陌生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嫉妒:这目光最为锐利,也最为隐蔽。它们来自那些实力强劲、同样志在夺金的对手阵营。韩国的天才少女金敏智,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稍长,那眼神里没有疑惑和羡慕,只有一种审视猎物的冷静评估,以及一丝被后来者威胁到地位的、不易察觉的冷意。那位俄罗斯老将伊琳娜,则只是淡淡地扫过一眼,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但那份久经沙场的威压感,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挑战。
这些目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无形的大网。它们不再仅仅是赛前观察,更混杂了国际赛场特有的、更赤裸的竞争气息和对“异类”的审视。公孙离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些目光本身,似乎就成为了沉潜恶意新的载体和放大器!
一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剥离感”瞬间袭来。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试图将她从这具躯壳里硬生生地拽出去。训练馆嘈杂的背景音——枪声的闷响、器械的碰撞、不同语言的交谈声——在她耳中开始扭曲、拉长,变成模糊不清的嗡鸣。靶位前方明亮的灯光变得刺眼而晃动,视野边缘甚至开始出现细微的、水波纹般的扭曲。
‘恶意值…在汇聚…’ 公孙离心中警铃大作。系统没有提示,但她身体的反应比任何提示都更直接!这些来自对手的警惕、来自陌生人的好奇、甚至来自粉丝的热情关注…在这个异国他乡的封闭空间里,都被那沉潜的恶意扭曲、吸收,转化成了针对她的、更加粘稠的精神污染!
她甚至能“听”到一些无声的低语,不再是单一语言的诅咒,而是混杂着不同语种的、充满负面情绪的碎片:
(韩语)“…凭什么…新人…”
(俄语)“…冰冷的机器…”
(英语)“…看她能撑多久…”
(中文)“…装模作样…”
这些声音并非真实存在,却如同跗骨之蛆,在她紧绷的神经上反复刮擦。身体的滞涩感骤然加剧,举枪的手臂仿佛重若千斤,指尖传来的触感也变得有些模糊。
不能在这里倒下!不能在训练场就露怯!
公孙离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尖锐的刺痛瞬间驱散了一部分眩晕感。她强迫自己忽略那些如芒在背的目光,忽略耳中混乱的嗡鸣,忽略身体内部淤塞的沉重感。她像一尊冰雕,用尽全身的意志力,维持着外表的绝对平静。
她走到分配给中国队的靶位前,动作依旧流畅稳定,没有一丝慌乱。取出自己的枪械,检查,组装,动作精准而高效,每一个步骤都带着一种冰冷的仪式感,仿佛在进行一场与外界隔绝的独舞。
当她终于戴上护目镜,举起枪,将视线投向远处的靶心时,那小小的黑色圆点,不出所料地又开始在视野中微微扭曲、晃动,如同水中的倒影。
这一次,她没有惊慌。亚运之后无数个日夜与这种侵蚀对抗的经历,让她有了一丝本能的应对。
她闭上眼,深深地、缓慢地吸入一口带着硝烟味的冰冷空气。肺叶扩张,强行压下翻涌的恶心感。在闭眼的黑暗中,她并非寻求安宁,而是在意识深处,极其微弱地尝试去“点燃”那一簇曾帮助她逆转乾坤的“离火”。
没有亚运决赛时的狂暴,只有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如同风中残烛,艰难地在识海中亮起。它太微弱了,不足以焚尽恶意,甚至无法带来明显的温暖。但它的存在本身,就仿佛在无边黑暗的泥沼中,点亮了一盏微弱的灯。
这微弱的光,给了她一个锚点。
当她再次睁开眼,护目镜后的眼神锐利如初,冰封千里。视野中扭曲的靶心,在那微弱“离火”的意志凝视下,虽然依旧有些不稳,但至少被强行“固定”在了它应该在的位置。
她调整呼吸,胸腔的起伏被压制到极限。身体的滞涩感还在,但她调动每一块肌肉,如同操控一台有些生锈但核心依旧精密的机器,强行克服着阻力,将枪口稳稳地对准了目标。
手指压上扳机。
周围的窃窃私语、探究的目光、甚至场馆的喧嚣,在这一刻似乎都离她远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微弱的“离火”,那沉滞的身体,那晃动却必须被锁定的靶心,以及指尖传来的、冰冷扳机的触感。
扣动。
枪响。
子弹呼啸而出,撕裂了多哈训练馆内粘稠的空气,也撕裂了那无声汇聚的恶意之网的第一层束缚。
成绩如何,她甚至没立刻去看。汗水已经浸湿了她的鬓角。她只是缓缓放下枪,面无表情地开始下一轮的准备。
这只是开始。多哈的战场,比她预想的,更加复杂,也更加凶险。恶意无处不在,来自外界,更来自这个世界规则本身的排斥。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和那随时可能熄灭的微弱“离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