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清芷院的烛火被风揉得明明灭灭。苏清鸢坐在梳妆台前,将那枚刻着“医”字的玉佩摊在掌心,指尖反复摩挲着边缘发黑的血迹。
在“望气”视野里,那些血迹凝成的黑蛇仍在缓缓蠕动,每一次蜷缩,都让玉佩散发出极淡的腥气——是“百日蛊”的味道。前世她在丹炉古籍里见过记载,这种蛊虫以精血为食,入体百日后便会啃噬心脉,死状与父亲“病逝”时的症状一模一样。
“父亲定是发现了什么,才会被人下蛊。”苏清鸢喃喃自语,将玉佩贴在眉心。冰凉的玉石贴着皮肤,竟让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认药草的情景。
那时父亲总说:“清鸢,锦书驿的绣线能藏针,医者的心却藏不得私。”如今想来,这话里怕是藏着别的意思。
“小姐,该歇着了。”春桃端来一盆热水,看见她手里的玉佩就好奇地凑过来,“这玉真好看,就是颜色怪吓人的……”
苏清鸢迅速将玉佩收进袖中,笑道:“捡来的玩意儿,不值钱。”她不能让春桃卷进这些危险里。
春桃却指着她的手腕:“小姐,您手怎么红了?”
苏清鸢低头,才发现指尖不知何时沾了些玉佩上的血迹,接触皮肤的地方起了片细密的红疹,带着轻微的灼痛。她心头一紧——这血迹竟有腐蚀性,看来藏玉佩的人故意用毒血封了玉,怕的就是旁人轻易触碰。
“许是碰了什么花草。”她不动声色地用帕子擦去血迹,“你先去睡吧,我再理理绣线。”
春桃打了个哈欠,嘟囔着“小姐别熬太晚”,转身进了外间的耳房。
待她睡熟,苏清鸢立刻吹熄烛火,借着月光走到衣柜前,重新翻出那半块驿绣帕子。帕子上的缠枝纹是父亲亲手绣的,针脚里藏着锦书驿特有的“回纹密码”——这是苏家祖辈传下的暗号,用不同颜色的绣线排列,能拼出地名或物件。
她取来绣绷和五彩线,将帕子固定好,借着月光辨认线色:明黄代表“东”,靛蓝指“巷”,赭石色是“三号”,而最细的银线,在密码里代表“药庐”。
“东巷三号药庐?”苏清鸢心头一震。
锦书驿的东巷是出了名的药材黑市,三教九流混杂,据说连百草盟都在那里设了据点。父亲好端端的朝廷官员,怎会与黑市药庐扯上关系?
她正想再细看,院外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苏清鸢立刻吹灭廊下的灯笼,闪身躲到门后,握紧了袖中的钢针。
月光从门缝溜进来,在青砖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那影子贴着墙根移动,停在窗下,似乎在往里窥探。苏清鸢屏住呼吸,借着月光看清来人穿着夜行衣,身形与昨夜槐树下的玄衣人有些相似,却更显单薄。
难道是百草盟的人来抢玉佩?
她正欲出手,却见那黑衣人从怀中摸出个东西,轻轻抛进院里。物件落地发出“叮”的轻响,滚到廊柱边才停下——是枚铜钱大小的银质令牌,上面刻着半朵雪莲。
苏清鸢瞳孔微缩。
这令牌,她在父亲的旧物里见过一模一样的另一半。那时父亲说,是年轻时在边关结识的故人所赠,能在危难时凭此信物寻援。
黑衣人抛下令牌后并未停留,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院墙后,衣角扫过竹篱笆时,带起一片极淡的冷香——与萧承煜随身携带的药箱味道有些相似。
是他?
苏清鸢推开门,捡起那枚银令牌。令牌背面刻着个“北”字,边缘光滑,显然被人摩挲过无数次。她将父亲留下的半块令牌从妆匣里取出,两块拼在一起,正好组成一朵完整的雪莲,接缝处刻着的“镇北”二字清晰可见。
镇北王?阿满的父亲?
父亲与镇北王府竟有旧交?那这枚带蛊毒的玉佩,会不会与边境的药材走私有关?
无数疑问在心头翻涌,苏清鸢正想回屋,却见春桃的房门“吱呀”开了条缝,小姑娘揉着眼睛探出头:“小姐,刚才是不是有响动?我好像听见银子响了……”
苏清鸢忙将令牌藏好,笑道:“是风吹落了银簪,已经捡回来了。快睡吧,明早还要去采醒神草呢。”
春桃这才放心地缩回去,嘴里还嘟囔着“明天要多采些,让王伯再跑茅房”,逗得苏清鸢嘴角微扬。有这么个憨直的丫鬟在,倒冲淡了不少阴翳。
回到内室,她将玉佩和令牌放在一起。月光下,玉佩的红与令牌的银形成刺目的对比,忽然,玉佩上的“医”字竟透出微光,映得令牌上的雪莲仿佛活了过来,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与驿绣帕子上的金线色泽如出一辙。
苏清鸢心头一动,取来那半块驿绣帕子铺在桌上,将玉佩和令牌放在帕子中央的缠枝纹上。三者接触的瞬间,帕子上的药草图案突然亮起,金线勾勒的当归、首乌竟像是在缓缓生长,最终所有光线都汇聚成一个箭头,指向锦书驿的东北方向。
是东巷!
那里不仅有黑市药庐,还是百草盟在锦书驿的据点所在。父亲的死因、玉佩的秘密、镇北王府的旧交……竟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看来得去东巷走一趟了。”苏清鸢收起物件,眼底闪过一丝决然。
次日天刚蒙蒙亮,清芷院就来了不速之客。这次来的不是王伯,而是柳氏身边最得力的张嬷嬷,手里端着个描金漆盒,脸上堆着假笑:“大小姐,夫人说您昨日受了惊,特意让老奴送些补品来,还有……太医院的帖子。”
苏清鸢瞥见漆盒里的燕窝羹上飘着层油光,在“望气”中呈灰黑色——是“软筋散”换了种伪装,掺在燕窝的油脂里,不易察觉。
“母亲倒是有心。”她接过漆盒,指尖在盒底轻轻一敲,果然摸到个夹层,“只是我这身子,怕是无福消受这些。太医院的帖子是……”
“是林表小姐的喜帖。”张嬷嬷皮笑肉不笑地说,“表小姐的祛痘方得了李太医赏识,让她明日去太医院试诊呢。夫人说,让您也去瞧瞧,学学规矩。”
林若雪果然要动手了。
苏清鸢掀开盒盖,故作惊喜地舀了一勺燕窝:“表姐真是厉害,我定然要去恭贺。只是这燕窝看着太腻,嬷嬷不如替我尝尝?”
说着,她手腕微斜,勺子里的燕窝“不小心”泼在了张嬷嬷手背上。张嬷嬷没防备,被烫得“哎哟”一声,手背立刻红了一片。
“哎呀,对不住嬷嬷!”苏清鸢慌忙拿出帕子去擦,帕子上早已浸了醒神草汁,擦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麻意——这是她特意调制的,能让接触到的地方暂时失去知觉,正好解“软筋散”的药性。
张嬷嬷只当是普通烫伤,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还剜了苏清鸢一眼,显然没把这个“病秧子”放在眼里。她却没发现,自己手背上的红疹正慢慢消退,原本要发作的软筋散,早已被醒神草汁中和。
“小姐,她肯定没安好心!”春桃气鼓鼓地收拾着漆盒,“定是想让您去太医院出丑,好衬托林表小姐!”
“出丑?”苏清鸢冷笑一声,“我偏要让她知道,谁才是锦书驿真正的医者。”
她取来纸笔,凭着前世记忆,飞快地写下一张药方,递给春桃:“去东巷的‘济世堂’抓药,就说……是苏先生的故人要的。”药方末尾,她用驿绣的金线技法,画了个极小的缠枝纹——那是父亲生前与相熟药铺的暗号。
春桃刚走,林若雪就踩着莲步来了,一身水绿衣裙,衬得她面若桃花,手里还拿着本医书,故作亲昵地挽住苏清鸢的胳膊:“清鸢妹妹,明日同去太医院吧?我有些地方还想请教你呢。”
苏清鸢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注意到她袖口沾着些淡黄色的粉末——是“迷迭香”,能让人精神恍惚,记错事情。看来林若雪是想在试诊时暗算她,让她当众出错。
“好啊。”苏清鸢笑得无害,“正好我也想看看,表姐是怎么用我的‘祛痘方’去给贵人诊病的。”
林若雪脸色微僵,强笑道:“妹妹说笑了,那方子是我自己琢磨的……”
“哦?”苏清鸢挑眉,“那表姐可知,方子里的‘白薇’需用酒蒸三次才能去毒?若是直接入药,怕是会让贵人脸上长红疹吧?”
林若雪的脸“唰”地白了。她当初偷药方时只记了药材,哪里知道还有这讲究!
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苏清鸢心中冷笑。这才只是开始,前世她偷去的医案,欠她的名声,害她的性命……总要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送走林若雪,苏清鸢正想收拾东西准备去东巷,却见春桃慌慌张张地跑回来,手里的药包都快攥破了:“小姐!不好了!济世堂的掌柜说……说苏先生的故人早就不在了,还说、还说百草盟的人正在查您的药方,让我们快跑!”
苏清鸢心头一沉。
父亲的旧识出事了?百草盟怎么会突然盯上这张药方?
正说着,院外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王伯尖细的嗓音:“夫人有令!大小姐冲撞贵人,玷污门楣,即刻起禁足清芷院,没我的命令不准踏出半步!”
是柳氏!她竟借着林若雪的由头,要把自己困起来,阻止她去东巷!
苏清鸢看向院墙上的老槐树,枝叶间还残留着昨夜玄衣人的气息。她握紧袖中的钢针和银令牌,眼底闪过一丝冷冽。
想困住她?没那么容易。
东巷的秘密,她必须揭开。而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也该见见光了。
就在王伯带着婆子砸门的瞬间,苏清鸢翻身跃上窗台,借着月光,像只轻盈的燕子,钻进了老槐树的浓荫里。树下的阴影里,不知何时放着一件玄色披风,披风一角绣着的雪莲,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是萧承煜留下的。
他到底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