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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刃与旧疤

我也不知道我写的什么

北风卷着雪粒子,刀子似的刮过这片被战火犁过一遍又一遍的冻土荒原。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铁锈和一种更浓重的、属于死亡的血腥气,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

陈烬靠在一块被炮弹削掉半截的混凝土墩子后面,每一次粗重的呼吸都带出滚烫的白雾,在冰冷的空气里迅速消散。

左肩胛骨下方,一枚流弹撕裂的伤口正随着心跳一下下地鼓胀抽痛,每一次喘息都牵扯着它,像有烧红的烙铁在里面搅动。

他胡乱扯下自己围巾的一角,用牙和还能活动的右手死死勒紧伤口上方,粗糙的布料瞬间被温热的液体浸透。

离他几步远的另一处掩体后,是林骁。

他半跪着,背对着陈烬的方向,正快速检查着手中那把打空了弹匣的突击步枪。

深色的作战服肩头洇开一片暗色,显然也挂了彩。

动作间,他颈侧那道狰狞的旧疤暴露出来,在惨淡的天光下泛着暗红的、扭曲的光泽,像一条永远无法愈合的毒蜈蚣——那是七年前,在陈烬的公寓里,被一只砸碎的玻璃烟灰缸划开的。

时光和战火都没能磨平它。

七年了。

从推心置腹的兄弟,到恨不得将对方挫骨扬灰的死敌,再到如今……在这片被炮火反复蹂躏的绝地,成了不得不背靠背、把命拴在对方裤腰带上的“临时战友”。

命运开的玩笑,总是带着最浓的血腥味。

“喂!” 林骁沙哑的声音穿透风雪的呼啸和远处零星的枪声传来,没有回头,“东侧,十一点方向!那栋半塌的红砖楼!看见没?二层窗口!”

陈烬咬着牙,忍着剧痛,艰难地侧身探头。

风雪模糊了视线,但他还是看到了——那栋摇摇欲坠的残破建筑二楼窗口,一点微弱的金属反光一闪而逝。是狙击镜!

“看见了!” 陈烬的声音嘶哑,带着粗重的喘息。他迅速架起自己那把仅剩几发子弹的狙击枪,冰冷的枪托抵在伤肩上,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冷汗瞬间浸透鬓角。

“妈的,火力压制!” 林骁低吼一声,猛地从掩体后探出半身,手中那把刚换好弹匣的突击步枪爆发出短促而凶猛的咆哮!

子弹泼水般扫向红砖楼的方向,打得墙体碎屑乱飞,火星四溅!他是在用自己的身体做诱饵,吸引狙击手的注意!

机会!

陈烬瞳孔骤缩,强迫自己忽略肩头撕裂般的剧痛和视野的阵阵发黑。

他屏住呼吸,将全部精神灌注在冰冷的十字线上,捕捉着那个被林骁火力压制、被迫缩头躲避的瞬间!

砰!

陈烬手中的狙击枪发出一声沉闷的怒吼!

强大的后坐力狠狠撞在他受伤的肩膀上,剧痛如同电流瞬间窜遍全身,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几乎被掀翻在地。但他死死盯着瞄准镜——

红砖楼二层窗口,那点金属反光彻底消失了。

一个模糊的身影向后栽倒,消失在窗口的黑暗里。

“中了!” 林骁的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喘息,迅速缩回掩体。

他抬手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泥雪混合物,动作牵扯到肩头的伤,眉头狠狠拧了一下。

短暂的喘息。

只有风雪在呜咽。

“谢了。” 林骁的声音再次传来,依旧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陈烬的方向,很低,被风撕扯得有些模糊不清。

但这两个字,清晰地砸进了陈烬的耳朵里。

谢?陈烬扯了扯嘴角,牵扯到脸上的冻伤,一阵刺痛。

他靠在冰冷的混凝土上,大口喘着气,目光死死盯着林骁那道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孤绝的背影,盯着他颈侧那道刺眼的旧疤。

七年前那个混乱、充斥着酒气和绝望咆哮的夜晚,所有被刻意深埋的、带着血和玻璃渣的碎片,再次翻涌上来。

“谢?” 陈烬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钢铁,带着冰冷的嘲讽和更深的疲惫,“你他妈以为老子是为了救你?老子是不想死在这鬼地方!林骁,收起你那套!我们之间,早他妈完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冻僵的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

林骁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

风雪扑打着他沾满污迹的脸,那双曾经盛满兄弟义气、后来只剩下冰冷恨意的眼睛,此刻却翻涌着一种陈烬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东西。痛苦,挣扎,悔恨,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疲惫。

“是完了。” 林骁的声音干涩,像被砂砾堵住喉咙,“……从七年前我失手推开小冉,害她……” 他的声音哽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脖子,后面那个名字和惨烈的结局,成了两人心中永远无法触碰的禁区。

他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风雪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再抬头时,眼里的血丝更重了,“……从那一刻起,就完了。陈烬,是我错了。”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刹那。

“是我鬼迷心窍,是我混蛋!” 林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撕裂着挤出来,“我他妈不敢认!不敢面对你!更不敢面对她!我恨你!恨你当时为什么在场!恨你为什么不拉住她!可我他妈最恨的是我自己!我把一切都推给你!我像个懦夫一样逃了!用恨你来麻痹自己那点可怜的内疚!”

他猛地抬手,狠狠指向自己颈侧那道扭曲的旧疤,指尖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这道疤!它活该!它提醒我!我他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我欠小冉的!我欠你的!”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压抑了七年的哭腔,最终化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陈烬!是我错了!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小冉!”

七年积压的恨意、痛苦、猜疑,如同被凿开了一道裂缝的冰封堤坝。

林骁这突如其来的、带着血泪的嘶吼,像一把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在陈烬心上那道同样深可见骨的旧疤上。

他看着林骁痛苦扭曲的脸,看着那道刺眼的旧疤,看着那双被悔恨和痛苦彻底淹没的眼睛……堵在胸口那团冰冷的、坚硬的、名为“恨”的东西,似乎出现了一丝松动,裂开了细微的缝隙。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发热。

陈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被更浓重的血腥气和一种巨大的、迟来的疲惫感堵住。

恨了七年,怨了七年,支撑他活下去的,似乎就是这股刻骨的恨意。

如今,这恨意的根基骤然崩塌,留下的只有一片狼藉的空洞和深入骨髓的疲乏。

他看着林骁,看着这个曾经比亲兄弟还亲、后来却恨不能食肉寝皮的旧友,最终只是极其疲惫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一点头,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林骁看到了。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那浓重的绝望和痛苦深处,骤然燃起一丝微弱却无比明亮的光,像寒夜里划破黑暗的流星。

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个极其艰难、却无比真实的、带着巨大释然和解脱的弧度。

就在这冰释前嫌的瞬间——

异变陡生!

一声短促而尖锐的、不同于流弹的破空厉啸,撕裂了风雪的呜咽!

陈烬的瞳孔骤然收缩!

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他看到了!

就在林骁身后那片被炸塌的矮墙废墟阴影里,一个穿着伪装服、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身影猛地暴起!

那人手里握着一把闪着幽蓝寒光的格斗刺,像一条蓄势已久的毒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正因情绪激动而毫无防备的林骁后心,狠狠扎去!

太快了!

快得超出了人类反应的极限!

“林骁——!!!” 陈烬的嘶吼带着破音,如同濒死野兽的哀鸣!

他全身的肌肉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疯狂爆发,根本顾不上肩头撕裂的剧痛,猛地从掩体后扑出,朝着林骁的方向撞去!

他要推开他!

他必须推开他!

然而,还是太迟了。

就在陈烬扑出的同时,林骁似乎也察觉到了身后那致命的杀机。

他脸上那刚刚浮现的、带着解脱的微笑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绽开。

就在陈烬的手即将触碰到他身体的刹那,林骁却做出了一个让陈烬目眦欲裂的动作!

他没有闪避!

他非但没有闪避,反而猛地拧身,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刚刚扑到他身前、试图推开他的陈烬,狠狠地、决绝地……一把推开!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猛地撞在陈烬胸口!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跌去,重重摔在冰冷的泥泞里!

噗嗤!

那一声利刃刺入血肉的闷响,在陈烬耳中,却比任何炮火轰鸣都要震耳欲聋,都要撕裂灵魂!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陈烬摔在地上,泥浆和冰冷的雪水糊了一脸,他猛地抬起头,视野被一片猩红覆盖。

林骁还保持着推开他的姿势,身体却像一截骤然失去支撑的朽木,猛地向前一倾。

那柄闪烁着幽蓝寒光的格斗刺,深深地、完全没入了他的后心,只留下一个狰狞的、不断涌出暗红液体的刀柄。

世界在陈烬眼前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和色彩,只剩下林骁胸前那迅速扩大的、刺目的猩红,以及他脸上凝固的、那个刚刚浮现却又被剧痛和惊愕打断的微笑。

林骁的身体晃了晃,似乎想回头看一眼那个偷袭者,但最终,他所有的力气都随着那喷涌的鲜血迅速流逝。

他像一座崩塌的山,重重地、向前扑倒下去。

“不——!!!” 陈烬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嚎叫!所有的伤痛,所有的疲惫,所有的恨与怨,在这一刻都被一种灭顶的、撕心裂肺的恐惧彻底碾碎!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接住了林骁倒下的身体。

温热的、粘稠的、带着生命气息的液体瞬间浸透了他胸前的衣襟。

林骁的身体沉重得惊人,冰冷得如同铁块。

“林骁!林骁!你他妈撑住!” 陈烬嘶吼着,双手死死按住林骁胸前那不断涌出鲜血的恐怖伤口,滚烫的液体却依旧汹涌地从他指缝间汩汩冒出,怎么按也按不住。

他慌乱地抬头四顾,风雪肆虐的荒原一片死寂,只有那个偷袭者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废墟深处。

“陈…烬……” 林骁的头无力地枕在陈烬臂弯里,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嘴唇翕动着,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别说话!省点力气!救护!他妈的救护呢!” 陈烬语无伦次地嘶吼,眼泪混合着脸上的泥雪疯狂滚落,滴在林骁冰冷的脸颊上。

他徒劳地用手去堵那致命的伤口,却只感觉到生命正从指缝间飞速流逝。

林骁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想笑,却只涌出一口带着泡沫的鲜血。

他涣散的目光费力地聚焦在陈烬布满泪水和污泥的脸上,那眼神里,没有了恨,没有了怨,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的遗憾。

“对…不起……” 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沫的咕噜声,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陈烬心上,“……小冉……还有你……”

他喘了几口粗气,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目光死死锁住陈烬痛苦扭曲的脸,那涣散的瞳孔深处,却燃烧起最后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

他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气力,断断续续地,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微弱的气音,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至少……最后……还能……和你……并肩……”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骁眼中的那点微光,如同燃尽的烛火,彻底熄灭了。

那凝固着巨大遗憾和解脱的嘴角,无力地垂了下去。

一直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头颅彻底歪向一侧,靠在陈烬沾满鲜血的臂弯里。

风雪依旧呼啸着,卷起地上的积雪和尘土,无情地扑打在两人身上。

陈烬抱着林骁渐渐冰冷的身体,僵硬地跪在冰冷的泥泞里。

他低着头,看着怀中那张迅速失去所有生气的、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道曾承载了七年恨意、此刻却显得无比脆弱的旧疤,看着胸前那片刺目的、不断被风雪稀释的猩红……

整个世界在他耳边轰然坍塌,只剩下死寂的空白和无边无际的寒冷。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混合着冰冷的雪水,无声地、汹涌地流淌,冲刷着脸上凝固的血污和泥泞,砸落在林骁再无起伏的胸膛上,砸落在那片刺目的猩红里。

风雪呜咽,像是天地间唯一的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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