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驶入青河镇时,晨雾浓得像粥。车窗外的景象模糊成一团灰,连站牌都看不清字迹。车厢顶灯忽闪两下,熄了。我抱紧纸箱,指甲掐进掌心。对面的男人慢慢卷起袖子,手腕上的疤在昏暗光线里扭成一条蛇。
“该下车了,小妹妹。”他站起来,帽檐抬起来一点点。眼睛很亮,像是烧着火。
我没动。箱子硌着大腿,硬邦邦的。那晚仓库里的雨声又响起来了,混着张耀泽咳血的声音。
“怎么?怕了?”他弯腰凑过来,消毒水和铁锈味扑面而来,“还是……舍不得你哥留下的东西?”他的手指点了点我手背,金属戒指硌得生疼。
我猛地缩手,箱子差点掉地上。他笑了一声,转身往车门口走。脚步很轻,却震得我心跳加快。
站台上全是积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远处山头罩在雾里,像被裹住的尸体。男人领着我穿过月台,靴子踩在水洼上发出啪嗒声。我数着他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不敢抬头。
“张望锡是不是给你留了什么?”他突然开口。声音从前面飘来,带着湿气。
我停下脚。风卷着站台边的废报纸打转,一张贴在我鞋面上。那晚的画面又浮上来:张望锡蹲下身背起张耀泽,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在地上,一声一声。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把箱子抱得更紧。
“别装了。”他回头瞪我一眼,眼白发黄,“那晚他故意让你们分开。”
我呼吸一滞。想起张望锡把我推到后门时说的话:“嫣然,你先走。”他的手很凉,像冰。还有张耀泽嘴角的血,滴在泥地里开出一朵红花。
男人继续往前走。小巷子夹在两排老房子中间,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头。窗户全都钉着木板,缝隙里透出霉味。我的影子被雾气吞掉一半,只剩个模糊的轮廓。
“我是个中间人。”他说话时呼出白气,像狼的喘息,“受雇于某个组织。”
“什么组织?”我听见自己问。
他停下脚步,转身盯着我:“你哥张望锡,是不是给你留了什么?”
我又摇头。箱子里的照片边角翘起,蹭着我胳膊。照片背面是那个早就停机的号码。
“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冷笑一声,“那天晚上,他故意把你们支开。”
我的指甲陷进掌心。想起张望锡临走前塞给我的戒指,体温还留在上面。他说:“等事情过去,我们就接你回来。”
男人推开一扇破旧木门。门牌歪在一边,只剩半块铜铃挂在上面。铃铛形状和张耀泽的戒指一模一样。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屋里比外面还冷。墙上糊的报纸泛黄发脆,角落里堆着几个空酒瓶。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这是你哥留下的。”
我接过纸条。手指抖得厉害,差点拿不住。纸上只有三个字——郑望锡。
“为什么……不是张望锡?”我抬头看他,喉咙像被掐住。
他没回答,只是盯着我手腕上的戒指。那是张耀泽最后塞给我的,沾着他指缝里的血。
“他们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他忽然说,“小心那些看似善良的人。”
我攥紧纸条,指甲掐进掌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掉下来。想起母亲撕毁律师文件时说的话:“他们是罪人!他们犯了天理不容的错!”
“你到底是谁?”我的声音发颤,“为什么要帮我?”
他笑了一下,嘴角裂到耳根:“我只负责传话。”说完转身就走。
我追出门,巷子里空荡荡的。风卷着雾气扑来,灌进我脖子。纸条被攥得发皱,三个字被汗水洇开。
回到屋里,我把纸条摊开。郑望锡……郑望锡……这个名字一遍遍在脑子里回响。大哥,你到底是谁?
我慢慢蹲下身,背靠着墙。箱子放在腿上,沉甸甸的。箱底那张照片滑出来一半,露出张望锡和张耀泽的笑容。那时候他们还没分开,还能并肩站着。
眼泪砸在纸条上,晕开了墨迹。我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哥,”我轻声说,“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窗外传来火车汽笛声,悠长得像哭。雾气漫进来,把屋里染成一片灰。
我盯着那张纸条,汗水浸透了手指。郑望锡……这个名字像根针,扎进我脑子。
墙上的旧血迹在晨光里泛着暗红,仿佛还带着腥气。我站起身,箱子撞到桌角,哗啦一声响。窗外雾气更浓了,几乎贴着玻璃流动。
门突然被风吹开,我猛地回头。没人,只有风卷着雾进来。戒指硌着手腕,冰凉的。
我抓起外套,把纸条塞进口袋。走出老宅时,那半块铜铃又晃了一下,声音哑得像哭。
街巷空荡荡的,只有水滴从屋檐落下。我数着脚步,一步、两步……走到巷口,看见一家小店亮着灯。玻璃柜台上摆着几部旧电话。
我推门进去。老板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正擦拭一部红色电话机。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能借电话用一下吗?”我听见自己问。
他指了指柜台后的电话。我摸出纸条,手指抖得厉害。号码是七位数,早该停用了。可我还是拨了。
嘟——嘟——
心跳声比拨号音还响。我以为会是忙音,却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我松开手,电话滑回架子上。红色外壳上有一道裂痕,从听筒一直延伸到按键。
老板突然开口:“那号码,以前是医院的。”
我猛地转身:“什么医院?”
“青河镇精神病院。”他摘下眼镜,“十五年前就拆了。”
我冲出门,差点撞倒门口的煤油灯。风裹着雾扑来,灌进喉咙。十五年前……那时候我才两三岁。
我开始跑。脚下的水洼溅起一片片光斑。巷子拐角处立着一块残破的路牌,字迹模糊,但“青河镇医院”几个字还能看清。
雾气在眼前翻滚,像一张张苍白的脸。我终于停下脚步,靠着一面墙喘气。口袋里的纸条被捏得皱巴巴的。
墙角有堆废纸,被风吹得沙沙响。我蹲下去翻看,全是几十年前的旧报纸。突然,一张泛黄的照片从纸堆里滑出来。
照片上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楼前站着三个孩子。中间那个男孩穿着病号服,手腕上戴着个铁环。我凑近看清楚他的脸——和张望锡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