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零三分。
凌云昭敲下最后一个句号,指尖因为长时间按压键盘而微微发麻。屏幕右下角,编辑催命的头像终于灰了下去。
她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不,比那更重。一周前,她刚刚卸下了另一座真正压了她二十年的山。
那是个名为“父亲遗债”的无底洞,终于被她用每一分血汗钱,硬生生填平了。
账户清零了。
她也……彻底空了。
眼睑沉重得像灌了铅,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则地、疲惫地跳动着,发出擂鼓般的闷响。凌云昭甚至没力气爬上床,只是瘫坐在冰凉的地板边沿,背靠着床沿。
真安静啊。她想。没有催债短信的蜂鸣,没有房东阿姨欲言又止的敲门,也没有午夜梦回时,被巨额数字惊醒的心悸。
终于……自由了?
这种感觉陌生得让她想哭,却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二十年的光阴,像被一台永不停止的榨汁机无情碾过。
别人家的孩子暑假疯玩,她顶着烈日发传单;别人高考冲刺,她在流水线上熬通宵;别人领到第一份工资是犒劳自己,她的第一笔钱,甚至还没焐热就汇进了一个冰冷的账户。
什么天命女主?她的人生剧本大概是“炮灰还债指南”。
买彩票?最大中过十块,还不够付手续费。学习?差得连老师都摇头,早早被社会这所“大学”录取。
唯一的金手指,大概就是特别能扛,特别能熬,像一根被生活反复捶打却始终没断的野草。
房东阿姨总用那种混合着同情和“这孩子没救了”的眼神看她:“小凌啊,摊上那么个爹,真是造孽哟……”
是啊,造孽。那个在她记忆里模糊得只剩下一张巨额欠条和“早死”标签的爹,是她人生一切狼狈的源头。
但现在,源头堵上了。她以为堵上了,就能看见光。
心脏猛地一阵剧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收紧!
凌云昭眼前瞬间发黑,所有的声音——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老旧空调的嗡鸣、甚至自己粗重的喘息——都像潮水般急速退去。
世界只剩下那擂鼓般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乱……然后,猛地一停!
窒息感排山倒海般涌来。
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急速下坠。在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一个荒谬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走马灯最后的定格画面,浮现在她濒临涣散的脑海——
生活这混蛋,总是不遂人愿,却又让人无可奈何。它也许会假装伸个手把你从水火里捞起来……
但特么的,这水火,是谁放的?
黑暗彻底吞噬了她。房间里,只剩下电脑屏幕幽幽的蓝光,映照着地上那个蜷缩的、再无声息的身影。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银行APP的界面,上面赫然显示着几个冰冷而崭新的数字:
欠款余额:0.00元。
凌云昭,在终于还清所有债务的第七天,在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喘口气、开始“正常”人生的第一个凌晨,猝死在了她那张廉价出租屋冰凉的地板上。
自由的味道,她终究,一口也没尝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