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珠泪，金箍缘》二

（二）“惹人厌”与“敲死他”

黛玉见他真要动手，想到那娇嫩的花瓣即将被他粗暴地摇落，零落成泥，碾作尘埃，那场景简直比自然凋零更令她心碎。再联想到自己寄人篱下、孤苦飘零、最终泪尽而亡的身世，悲从中来，不可断绝。满腔的委屈和自伤瞬间淹没了她。

她猛地侧过身去，不再看那猴子，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落，声音低微而绝望，带着浓重的自弃：“罢了……原是我惹人厌了。才招得你这般……你自去摇你的，我……我走便是。” 仿佛所有的过错，都在她一身。

“啥？！”

这轻飘飘、自怨自艾的一句话，却像根针，瞬间扎在了孙悟空那根最受不了窝囊气的神经上！他生平最恨的就是这种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任人欺负不敢还手的怂样（除了他师父念紧箍咒时实在没办法）。尤其眼前这小仙女儿哭得肩膀一耸一耸，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还是他给惹的？一股无名火“噌”地就冒了上来，直冲顶门！

他那双火眼金睛瞬间瞪得溜圆，金光暴射，一股无形的威压让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他下意识地摸向耳后，那根如意金箍棒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意，微微震颤。

“谁？！谁惹你厌了？！” 悟空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震得花瓣都簌簌下落。他一步跨到黛玉面前，虽然还保持着点距离，但那气势汹汹的样子，仿佛下一秒就要提棒杀人。“告诉俺老孙！哪个不长眼的王八羔子敢欺负你？！” 他挥舞着手臂，目光如电般扫视四周空寂的花林，仿佛真能揪出个隐形人来，“是刚才路过那个穿白袍子装模作样的娘娘腔？还是管这破园子、整天板着脸的老道姑？你说！指个方向！俺老孙这就去敲死他！把他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他话语粗鲁直接，带着花果山特有的蛮横与匪气，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咚咚作响。那是一种最原始、最不讲道理、却也最直接的维护——他理解不了黛玉心中那九曲十八弯的自怜愁绪，他只能理解成：有人欺负她了！而解决欺负的办法，就是十倍百倍地打回去！敲死！没商量！

黛玉被这突如其来的、山呼海啸般的“仗义执言”彻底震懵了。那冲天的杀气是真实的，那为她出头的决心是滚烫的。她忘了哭泣，怔怔地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眼前这个毛脸和尚（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装束，像个行者）。他那张雷公脸上此刻写满了认真和不容置疑的愤怒，没有一丝虚伪或算计，纯粹得如同燃烧的火焰。

这份毫无保留、甚至有些蛮不讲理的维护，像一道炽热的光，猛地刺破了她心中积郁多年的阴霾和自艾自怜的冰壳。大观园里那些或明或暗的倾轧、那些欲说还休的委屈、那些无人真正理解的孤寂……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猴子简单粗暴的宣言给震碎了。

一股奇异的暖流，混杂着强烈的荒谬感，涌上黛玉心头。她看着他那副“只要你开口，俺立刻去拼命”的架势，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从未有过的安心。

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下脸上的泪痕，那份天生的伶牙俐齿和傲娇劲儿又回来了些。她嗔怪地瞪了悟空一眼，那眼神里少了几分冷意，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鲜活气儿：

“你这猴儿……好没道理！哪个说要你去打杀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羞赧和无奈，“我……我不过……”

后面的话，终究是说不出口了。那千回百转的心事，对着这不通文墨、只懂拳棒的猴子，又能如何分说？只是，看着他那双依旧瞪得溜圆、写满“快说啊到底是谁欺负你”的金睛，黛玉第一次觉得，心头那块压了太久的石头，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她别开脸，目光落回满地落花上，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低低咕哝了一句：“真是个呆子……”

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仿佛给这灌愁海之滨的凄清哀愁，注入了一缕来自花果山的热烈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