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长明》 第四章：脆弱边界

第四章：脆弱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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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中心广场的喷泉旁，赫墨拉盯着手中的冰淇淋，金瞳中闪烁着孩童般的好奇。阳光穿过她手中的甜筒，在水泥地上投下七彩的光斑。

"它会融化。"林七夜提醒道，看着一滴奶油顺着蛋卷边缘滑落，即将滴到赫墨拉的手指上。

赫墨拉迅速低头，舌尖轻巧地接住那滴奶油。她的眼睛瞬间睁大，银发无风自动。"这...这太美妙了！"她转向林七夜，嘴角沾着一点白色奶油，"人界竟然有如此美味的供奉品？"

林七夜忍不住伸手，用拇指擦去她唇边的奶油。"这叫冰淇淋，不是供奉品。人类发明它纯粹为了享受。"他顿了顿，意识到自己的动作过于亲昵，迅速收回手，假装整理背包。

赫墨拉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尴尬，全神贯注地品尝着这个新发现。她咬下一口蛋卷，发出满足的叹息。"比能量棒更好吃。"

这是他们破坏地下仪式后的第三天。林七夜提议暂时避开危险地带，让赫墨拉更好地了解人界——同时也给自己时间恢复。令他惊讶的是，这位白昼女神对人类的一切都表现出惊人的兴趣。

"试试这个。"林七夜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递给赫墨拉，"投入那个机器里。"

赫墨拉照做，随即惊讶地看着一台红色机器开始播放音乐，缓缓吐出一个塑料胶囊。"这是...神迹？"

"扭蛋机而已。"林七夜笑着打开胶囊，里面是一个迷你天使雕像，"看，抽到了你的同行。"

赫墨拉小心翼翼地接过小雕像，指尖泛起微光，雕像竟在掌心缓缓浮起，旋转了一圈。"米迦勒的塑像...做工粗糙，但特征抓得不错。"

林七夜的笑容僵在脸上。"等等，你是说这个玩具长得真的像米迦勒？"

"当然不像本尊，"赫墨拉让雕像落回掌心，"但翅膀数量和剑的造型是对的。"她突然凑近林七夜，金瞳直视他的眼睛，"你从未见过他？"

"除非梦里见过。"林七夜移开视线，指向广场另一侧的露天市集，"要去看看吗？"

市集人声鼎沸，各种摊位售卖着从手工饰品到街头小吃的各种商品。赫墨拉每经过一个摊位都要停下来研究，问题多得让摊主们又惊讶又好笑。

"这个金属片为什么能发出声音？"她摇着一个铃铛问道。

"这些彩色石头串在一起有什么特殊力量吗？"她指着一串水晶手链。

"为什么要把植物关在这么小的盆子里？"她俯身闻着一排多肉植物。

林七夜跟在她身后，耐心解释每一样物品的用途，同时警惕地观察四周。自从知道鬼面人在寻找他们后，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林七夜，看这个！"赫墨拉突然抓住他的手臂，拉他到一个卖面具的摊位前。她拿起一个白色猫面具戴在脸上，银发从面具两侧垂下，"怎么样？"

面具只遮住上半张脸，露出她线条优美的下颌和微微上扬的唇角。林七夜喉咙发紧，不得不清了清嗓子才开口："很适合你。"

赫墨拉转向摊位上的镜子，突然僵住了。林七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镜子一角反射出广场边缘一个戴黑色鬼面具的身影。

"别回头。"赫墨拉低声说，手指假装整理面具，实则已经开始凝聚神力，"至少三个，分散在人群中。"

林七夜装作帮她调整面具系带，凑近她耳边："能确定他们发现我们了吗？"

"不确定，但他们正在向这边移动。"赫墨拉放下猫面具，自然地挽起林七夜的手臂，"我们慢慢往东边走，那里人少，容易脱身。"

两人若无其事地离开市集，转入一条侧街。一脱离人群视线，赫墨拉立刻展开光翼，揽住林七夜的腰腾空而起，迅速飞越几栋建筑，降落在一条僻静的小巷中。

"他们怎么找到我们的？"林七夜背靠墙壁，警惕地观察着天空。

赫墨拉皱眉思索："可能是昨天的神力波动...或者..."她突然抓住林七夜的手腕，翻过来露出内侧，"这里，什么时候出现的？"

林七夜这才注意到自己手腕内侧有一个淡淡的黑色印记，形状像一条盘绕的小蛇。"我不知道，今早还没有..."

"阿波菲斯的标记。"赫墨拉的声音紧绷，"它能感知我们的位置。"

林七夜尝试用神力净化印记，但只换来一阵剧痛。"该死，去不掉。"

赫墨拉将手掌覆在印记上，白昼神力与黑蛇印记相碰，发出嘶嘶的声响。印记变淡了些，但没有完全消失。"暂时压制住了，但需要更强大的净化仪式。"她抬头环顾四周，"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

"我知道一个废弃工厂，在城北工业区。"林七夜拿出手机查看地图，"远离人群，而且..."

他的话语被突如其来的眩晕打断。世界在眼前旋转，他踉跄一步，不得不扶住墙壁。一股陌生的灼热感从脊椎蔓延至全身，仿佛有熔岩在血管中流动。

"林七夜？"赫墨拉担忧的脸在视线中模糊又清晰，"你的眼睛..."

林七夜眨眼，感到眼角有液体流下。他抬手擦拭，手指沾上了金色的液体——不是血，而是一种散发着微光的金色物质。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遥远。

赫墨拉的表情变得凝重。"神力反噬。"她迅速展开结界将两人笼罩，"你的身体正在被米迦勒的力量改造。我们必须立刻——"

一声巨响打断了她的警告。巷子两端的墙壁同时崩塌，六个鬼面人从烟尘中走出，为首的正是那天晚上与林七夜交手的那个。

"找到你们了。"鬼面人的声音经过面具扭曲，显得格外阴森，"阿波菲斯大人很想见见他的'钥匙'。"

林七夜强忍不适，摆出战斗姿态，金色的能量在指尖闪烁，但比平时暗淡许多。"做梦。"

赫墨拉挡在他前面，光翼完全展开，银发在神力激荡下飞舞。"退下，蝼蚁们。白昼之光不容亵渎。"

鬼面人发出刺耳的笑声。"看看是谁在虚张声势。"他做了个手势，其他鬼面人同时举起一种奇怪的黑色装置，"你的神力已经消耗过度了，女神大人。而我们...准备了专门克制你的礼物。"

装置启动，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高频噪音。赫墨拉闷哼一声，光翼剧烈抖动，亮度明显减弱。林七夜看到她的手指开始颤抖，面色变得苍白。

"赫墨拉？"

"暗夜…禁制器…"她艰难地说，"专门针对...白昼神力..."

鬼面人向前逼近。"乖乖跟我们走，可以少受点苦。阿波菲斯大人只需要你们的力量，不一定要完整的身体。"

林七夜体内的灼热感突然爆发。他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怒吼，眼中的金光暴涨，背后隐约浮现出一对虚幻的金色羽翼。米迦勒的神力不再受控，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

"不许碰她！"

金色能量以林七夜为中心爆发，形成一道冲击波，将最近的三个鬼面人直接掀飞。但剩下的鬼面人迅速调整位置，黑色装置对准了林七夜。

高频噪音转向他时，林七夜感到全身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刚刚爆发的神力瞬间溃散，他跪倒在地，视野边缘开始变黑。

"林七夜！"赫墨拉的呼喊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模糊地看到赫墨拉扑向一个鬼面人，白昼神力化作光刃斩下对方的手臂。但更多的鬼面人围上来，黑色装置全功率运转，赫墨拉的动作越来越迟缓。

林七夜想站起来帮她，但身体不听使唤。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最后看到的景象是赫墨拉被一道黑光击中胸口，银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然后...

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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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七夜在剧痛中醒来。

首先恢复的是嗅觉——铁锈味、霉味和某种草药的苦涩气息。然后是听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水滴落的回音。最后是触觉，他躺在一堆粗糙的织物上，额头敷着湿布，全身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

他尝试睁开眼睛，光线刺得他立刻闭上。一声轻柔的叹息从身旁传来，冰凉的手指抚上他的脸颊。

"慢慢来。"赫墨拉的声音，但比平时沙哑，"你的身体经历了严重的神力过载。"

林七夜再次尝试，这次成功睁开了眼。他躺在一个陌生的废弃厂房里，高高的天花板上垂着生锈的铁链，角落里一堆篝火提供着微弱的光和热。赫墨拉跪坐在他身旁，银发失去了往日的光泽，随意地披散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你...还好吗？"林七夜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赫墨拉递给他一个水瓶，帮助他喝了几口。"应该是我问你这个问题。"她掀起盖在林七夜身上的外套，露出他胸口的皮肤——那里布满了金色的裂纹，像是破碎的瓷器被粗糙地修复过，"你的身体正在天使化。"

林七夜低头看着那些金色纹路，一阵寒意爬上脊背。"什么意思？"

"米迦勒的神力在改造你的身体，让你能承载更多力量。"赫墨拉轻轻触碰那些纹路，指尖微微发抖，"但如果过程太快，或者没有正确引导...你会失去人性，变成纯粹的能量体。"

林七夜沉默地消化这个信息。他尝试活动手指，感到关节僵硬，仿佛身体不再完全属于自己。"我们怎么逃出来的？"

赫墨拉移开视线。"我...过度使用了神力。"她指了指自己耳后，林七夜这才注意到那里有一缕头发变成了雪白色，"短时间内无法再使用大规模神术了。"

林七夜撑起身体，尽管这个简单动作就让他眼前发黑。"你救了我。"

"同盟的义务。"赫墨拉试图微笑，但嘴角的弧度很快消失，"我们昏迷了两天。这里是城北的废弃汽车厂，暂时安全。"

林七夜注意到赫墨拉说话时右手一直按着左肩，指缝间隐约有金光渗出。"你受伤了。"

"只是轻伤。"她下意识遮掩，但林七夜已经抓住她的手腕，拉开破损的衣料。

赫墨拉的肩膀上有一个可怕的黑色伤口，形状像蛇的咬痕，周围皮肤已经出现坏死迹象。金光正从伤口边缘缓慢渗出，似乎在抵抗黑暗的蔓延。

"这叫轻伤？"林七夜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为什么不治疗？"

赫墨拉试图抽回手，但力气明显不如平时。"神力耗尽了...而且这种伤口需要特殊的净化仪式..."

林七夜不由分说地坐起身，无视全身的抗议，将手掌覆在赫墨拉的伤口上。"那就用我的。"

"不行！你的状态——"

"闭嘴，女神大人。"林七夜闭上眼睛，回忆赫墨拉引导他控制神力的方法。体内的金色能量起初抗拒召唤，但在他的坚持下，终于开始缓慢流动，通过手掌传入赫墨拉的伤口。

金光与黑雾在伤口处交锋，发出嘶嘶声响。赫墨拉咬紧下唇，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没有发出一声痛呼。渐渐地，黑雾开始退散，伤口边缘的坏死组织脱落，露出新生的皮肤。

林七夜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不得不中断治疗。他瘫坐回去，呼吸急促，眼前的黑点久久不散。

"足够了。"赫墨拉扶住他摇晃的身体，"剩下的我自己能处理。"

林七夜想反驳，但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咳完后，他发现掌心有金色的液体——和之前眼中流出的相同。

赫墨拉的表情变得异常复杂。她轻轻擦去林七夜唇角的金色痕迹，手指微微发抖。"为什么这么做？明明知道自己的状况..."

林七夜握住她的手，惊讶于她的指尖如此冰冷。"因为是你。"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赫墨拉的金瞳微微睁大。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良久。

"休息吧。"最终她轻声说，"你需要恢复体力。"

林七夜点点头，躺回简陋的床铺。他注意到赫墨拉从角落里拿出几个药瓶和绷带——明显是人类的产品。

"你出去过？"

赫墨拉点头，整理着医疗用品。"在你昏迷时，去了最近的药店。人类的药物对神明效果有限，但...聊胜于无。"

林七夜想象着银发金瞳的赫墨拉在药店排队买药的场景，忍不住微笑。"没引起骚动？"

"用了简单的认知干扰术。"赫墨拉撕开一包退烧贴，敷在林七夜额头上，"虽然现在神力微弱，但迷惑几个凡人还是够用的。"

冰凉的感觉让林七夜舒适地叹了口气。他注意到赫墨拉动作中的生涩，显然这些护理技巧都是现学的。"学得很快嘛。"

赫墨拉轻轻哼了一声，继续处理他的伤口。"观察和模仿是神明的基本能力。"

夜色渐深，篝火的光芒在厂房墙壁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赫墨拉坐在林七夜身旁，时不时检查他的体温，更换退烧贴。林七夜在半梦半醒间，几次感觉到她冰凉的手指轻抚自己的脸颊，听到她用古老的神族语低声说着什么，语调温柔而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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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林七夜被一阵细微的啜泣声惊醒。

他悄悄睁开眼，看到赫墨拉蜷缩在篝火另一侧，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月光从破碎的窗户洒落，为她镀上一层银边，却也让那个总是骄傲的女神此刻显得如此脆弱。

林七夜犹豫片刻，最终轻声道："赫墨拉？"

啜泣声立刻停止。赫墨拉迅速擦了下脸，才转过身来。"你需要什么？水？还是——"

"过来。"林七夜掀开充当被子的外套一角，"这里暖和。"

赫墨拉僵在原地，金瞳在火光中闪烁。"这不合适..."

"别傻了。"林七夜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出于实际考虑，"我们都受伤了，需要保持体温。纯粹的战略考量。"

赫墨拉犹豫了几秒，最终慢慢挪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躺下，保持着几寸距离。林七夜将外套盖在两人身上，无意间碰到她的手臂——冰冷得不像活物。

"神明也会冷吗？"他轻声问。

"不是冷..."赫墨拉的声音几乎耳语，"是虚弱。神力耗尽时，我们会接近凡人的状态。"

林七夜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将她拉近，让她的背贴着自己的胸膛。"那就借你点热量。"

赫墨拉起初僵硬如石，但渐渐地，人类体温的舒适让她放松下来。林七夜能感觉到她的寒冷在慢慢消退。

"母亲..."赫墨拉突然在睡梦中呢喃，声音脆弱得像个孩子，"为什么...不让我离开..."

林七夜屏住呼吸，不确定她是否在说梦话。

"神殿好冷...好孤独..."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她眼角滑落，在月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为什么...不让我见阳光..."

林七夜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轻轻将额头贴在赫墨拉的后颈，无声地承诺会保护她——无论从什么伤害中。

窗外，第一缕晨光悄然爬上天际，为两个伤痕累累的身影镀上淡淡的金色。在这个被遗忘的废弃工厂里，神明与凡人的界限正变得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