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六点半,陈砚就站在了校门口。初秋的风带着凉意,吹得他鼻尖有点红。他背着父亲淘汰的旧相机包,里面装着几本物理错题集——苏晚说她数学不好,他想顺便给她讲讲上周的测验题。
七点整,苏晚准时出现。她没穿校服,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牛仔裤膝盖处破了个洞,用红线歪歪扭扭地缝着。“这边走。”她转身往巷子里钻,陈砚赶紧跟上。
老巷很窄,两侧的墙皮斑驳,爬满了爬山虎。阳光从屋顶的缝隙漏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碎金似的光斑,像苏晚照片里的样子。苏晚走得很快,脚步轻快,像只熟悉地形的猫。
“到了。”她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停下,门后是个荒废的小院,院里的石榴树长得老高,枝桠探出院墙,挂着几个青红相间的果子,像害羞的灯笼。
“我小时候住这儿。”苏晚扒着院门往里看,声音有点轻,“后来我爸生病,就搬走了。”她从墙上摘下一颗熟得裂开的石榴,掰开,红色的籽像玛瑙珠子滚在手心。“尝尝,甜的。”
陈砚咬了一颗,汁水在舌尖炸开,甜里带着点涩。苏晚举着相机对着石榴树拍,阳光穿过她的发梢,在相机镜头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她拍得很专注,睫毛忽闪忽闪的,像在跟树说话。
“你为什么喜欢拍这些?”陈砚问。他见过父亲拍的名山大川,总觉得只有“壮观”才值得被记录。
苏晚放下相机,指尖沾着石榴汁:“因为它们不会变啊。”她指着墙角的青苔,“你看这青苔,去年我来的时候就在这儿,今年还在,不像人,说变就变。”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吹走。
陈砚没接话。他想起父母昨晚的争吵,父亲摔门而去时说的“要不是为了陈砚,我早跟你离了”。原来在别人的世界里,“不变”是值得羡慕的事。
苏晚突然蹲下身,对着墙根拍了张照片。陈砚凑过去看,是一只拖着食物的蚂蚁,在青苔上慢慢爬。“你看,它多认真。”苏晚笑着说,眼睛里却有点湿。
那天他们在老巷里待了很久。苏晚教陈砚怎么用她的老相机,说“镜头歪了没关系,拍出来的世界本来就不是直的”;陈砚给苏晚讲数学题,她总在草稿纸上画小人,被发现了就吐吐舌头,然后认真地把步骤抄下来。
中午在巷口的面馆吃面,苏晚掏出钱包付钱时,掉出一张医院的缴费单,上面的数字像根针,扎得陈砚眼睛疼。“我妈让我买点药。”苏晚慌忙把单子塞进兜里,低头吃面的样子有点狼狈。
陈砚突然想起早上在医院门口看到她,抱着个保温桶从透析科出来,脸色苍白得像纸。他没敢问,只是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给她:“我不爱吃蛋黄。”
苏晚盯着碗里的鸡蛋看了很久,突然说:“陈砚,你知道吗?我爸以前总说,等他病好了,就带我去海边拍日出。”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空气听。
离开老巷时,苏晚在陈砚的笔记本上写下自己的手机号,字迹歪歪扭扭的,像被风吹过的草。“有事可以打给我,不过晚上九点后别打,我妈不让我用手机。”她说着,把相机挂在脖子上,转身往公交站走。
陈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的笔记本还留着她的温度。他翻开相机,看到最后一张照片是自己——蹲在石榴树下讲题,阳光落在侧脸,嘴角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