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道、准度、控弦时机,皆已登堂入室。殿下之勤勉,远胜常人。”
阿念转过身,脸上带着剧烈运动后的红晕,看向蓐收。或许是刚经历完一场酣畅淋漓的释放,或许是蓐收眼中那份纯粹的认可,让她此刻的心情格外放松。
她随手将沉重的铁弓抛给蓐收,自己则走到水盆边,掬起清凉的水泼在脸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累死了!”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到案几旁看着蓐收带来的一份新的卷宗,动作间带着一丝属于少女的娇憨和抱怨,“练完了还得看这些!蓐收,你是不是存心想累死我?”
语气虽是抱怨,手却已自动拿起卷宗,然后扫向了卷宗上的内容—是关于沿海盐场新近呈报的几项革新建议。
蓐收将弓挂好,走到她身旁,自然地拿起墨条为她研墨,动作流畅而专注。
他看着阿念虽抱怨着,却已凝神翻阅卷宗、秀眉微蹙思考的动作,眼中笑意一闪而过。
“盐乃国本,关乎赋税民生,更牵涉对西炎之战略。”
蓐收的声音平稳,如同最可靠的注解,“这几项革新,若推行得当,可增三成产量,减两成损耗。然触动地方豪强及旧有盐吏利益甚巨,阻力必然不小。殿下以为,当如何着手?”
阿念的指尖划过卷宗上几处被朱笔圈出的关键点,沉吟片刻:“温水煮蛙,分而化之。”
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冷静的光芒,“先选一处影响最小、最易掌控的盐场试行。将其中利处大肆宣扬,让那些得利的盐工和底层小吏成为我们的喉舌。同时,明面上对反对声浪最大的几家豪强予以安抚,甚至……许以看似诱人却无伤大局的短期利益。暗地里,”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冷意,“搜集其不法罪证,待时机成熟,雷霆一击,杀鸡儆猴!”
这番分析,条理清晰,手段老辣,已非当初那个对着卷宗唉声叹气的少女。
蓐收研墨的手微微一顿,墨条与砚台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看着阿念眼中那份运筹帷幄的自信,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混杂着骄傲、欣慰和……某种更深沉的情绪在沉淀。
“殿下思虑周详,此策甚妥。”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臣即刻安排人手,双管齐下。”
“嗯。”阿念点点头,似乎对自己的策略也很满意。她伸了个懒腰,舒展了一下因久坐和练箭而有些僵硬的身体,优美的曲线在宽松的练功服下若隐若现。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沉默研墨的蓐收。
烛光柔和,勾勒出他俊朗而坚毅的侧脸线条。
他低垂着眼睫,专注的神情让他平日的锐利锋芒收敛了许多,透出一种沉静的可靠。额角那道狩猎场留下的淡淡疤痕,此刻在光影下也显得格外清晰。
阿念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她忽然想起那日猎场被他紧紧护在怀里的感觉,那坚实滚烫的温度,那带着血腥气和青草气息的怀抱……
“蓐收……”她下意识地唤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轻柔了些许。
“嗯?”蓐收应声抬头,深邃的目光看向她,带着询问。
两人目光猝然相接。静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烛火跳跃着,将两人靠得极近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织、重叠。
阿念对上了蓐收看过来的眼神,不知怎的,她自己的脸颊也莫名有些发烫,方才想说什么,竟一下子忘在了脑后。
一种微妙的、令人心慌意乱的暧昧气息,在无声的对视中悄然弥漫开来。
“咳……”蓐收率先移开了目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掩饰性地轻咳一声,重新低下头专注研墨,只是那研墨的动作,似乎比之前快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阿念也迅速收回目光,重新投向案上的卷宗,只觉得上面的字迹似乎都有些模糊不清了。
她强自镇定心神,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卷宗的边缘,心跳如擂鼓。
辰荣残军营地。
相柳听着下属关于皓翎二王姬似乎箭术精进、以及其处理盐务革新展现出的政治手腕的汇报,冰蓝色的眼眸中探究之色愈浓。
他修长的手指在冰冷的剑柄上轻轻敲击着。
“骄纵任性?呵。”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情报中那个在朝堂上胡搅蛮缠、在狩猎场“任性”射箭的身影,与如今这个在盐务革新上展现出老辣手段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割裂。
这种割裂,绝非伪装所能解释。
下属道,“据闻蓐收大人几乎是贴身教导,形影不离。狩猎场遇刺,更是舍身相护。”
形影不离?舍身相护?
相柳的指尖顿住。
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一丝极淡的情绪悄然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