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泪眼,望着蓐收依然年轻俊朗、此刻却布满震惊的脸。
“你一身本事,却处处被猜忌,因为我被掣肘……最后不得不妥协……最后……”她哽咽着,后面的话说不下去,只是用力攥紧了他的衣襟,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蓐收的心沉了沉。
他辅佐皓翎王处理政务多年,对西炎那位陛下的野心、对玱玹日益显露的锋芒,并非毫无察觉。
阿念描述的景象,并非空穴来风,恰恰是他内心深处最隐秘、最不愿触及的忧虑!
她一个从未接触过军政、只知玩乐的娇贵王姬,如何能如此清晰、如此具体地“梦”到这些?而且这恐惧,真实得刻骨铭心!
“梦里……父王他……”阿念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和心灰意冷。
“他教玱玹帝王心术……看着他娶了一个又一个……看着我嫁给玱玹……最后更是亲手传位给玱玹,看着皓翎……”她闭上眼,浓密的睫毛上泪珠滚落,“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五神山……”她似不忍再说。
一阵沉默的寂静后。
她猛地睁开眼,直视着蓐收震惊未退的眼眸,那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火焰和孤注一掷的决绝。
“蓐收,我不要做那样的王姬!我不要再等着成为别人的垫脚石!我不要再看着皓翎亡国!看着你被打压针对……看着母亲……”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狠厉:“我要做皓翎的王!我要这皓翎国,永不坠星海!我要所有真心待我、待这片土地的人,都有尊严地活着!”
少女的声音尚带着哭过的沙哑,却字字如金铁交鸣,砸在空旷的宫殿墙壁上,激起冰冷的回响。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蓐收彻底僵住了。
他单膝跪在地上,维持着扶住阿念的姿势,如同被石化。
震惊、困惑、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在他脸上激烈地翻涌。他看着眼前这张犹带泪痕却异常倔强的年轻脸庞,那双红肿眼睛里燃烧的火焰,是如此陌生,却又如此……令人心惊动魄。
这不是他熟悉的那个骄纵任性、只知玩闹的小表妹阿念。
这仿佛是一个被巨大的恐惧和愤怒重塑过的灵魂,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
做皓翎的王?
这句话如同惊雷,反复在他脑中轰鸣。
身为臣子,他深知这句话的分量,足以掀起滔天巨浪。可阿念眼中那深切的恐惧—对亡国的恐惧,对他结局的恐惧—是如此真实,真实到他无法将其仅仅归于一个荒诞的噩梦。
那更像是一种……预言?一种来自深渊的警示。
更让他心头剧震的是,阿念话语中对皓翎王的那一丝怨怼和心灰意冷。
帝王心术,平衡之道……这些他蓐收何尝不懂?只是身为臣子,再深的忧虑也只能压在心底,恪守本分,不敢僭越分毫。
阿念的梦,何尝不是将他心底那不敢言说的隐忧血淋淋地剖开?
“蓐收,你会帮我的,对么?”阿念抓着蓐收的衣袖,目光中带着倔强,希冀,以及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信任和肯定。
时间在死寂中缓缓流淌。
灯光不安地跳跃着,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高大的宫墙上,如同两尊凝固的雕像。
终于,蓐收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夜风的凉意,似乎要压下胸中翻腾的惊涛骇浪。
他扶着阿念肩膀的手微微用力,让她能站稳,然后,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后退了半步,就在这冰冷的宫殿之中,就在这象征王权起点的含章殿前,对着眼前泪痕未干、眼神却异常明亮的少女,端端正正地行礼。
他双手交叠弯腰,再抬起头时脸上所有震惊、困惑、犹豫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磐石般的坚定和锐利如出鞘宝剑的光芒。
“臣,蓐收。”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如同金玉相击,在这象征着皓翎王权的宫门前清晰地回荡,“愿竭尽驽钝,肝脑涂地,辅佐殿下,护佑皓翎山河永固,黎庶安康!”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只要阿念真的想做,他总会帮她的!
阿念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俯首称臣的姿态,看着他眼中燃烧的、与她同出一源的火焰。
滚烫的泪水再次毫无预兆地涌出,这一次,不再是恐惧和绝望的泪水,而是某种沉甸甸的、名为希望和托付的东西。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微颤,轻轻落在蓐收弯腰恭敬行礼的手上。
没有言语。
冰冷的宫门隔绝了尘嚣,只余这对表兄妹之间,一个以血泪为引、以国运为注的无声盟誓,在五神山的夜色中悄然铸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