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寄存处。
皓翎水域众多,连五神山的风都带着微微的湿意,拂过半卷的鲛绡纱帘,露出阿念那张年轻却带着娇纵的脸。
殿内,阿念端坐在紫檀木雕刻的妆台前,任由侍女灵巧的手指穿梭于她浓密如云的乌发间……
一件件精致的饰物被仔细簪戴上去,堆砌出了皓翎二王姬应有的尊贵与娇美。
镜中人容颜娇艳,眉如远黛,眼若秋水,是皓翎举国之力精心养育出的明珠。
可阿念看着镜子里那双过分年轻的脸,指尖却控制不住地有些微微颤抖,铺天盖地的绝望感如同深渊的巨石死死压在她的心脏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不是梦。
那绝不是一场虚无的噩梦。
那清晰的痛楚和绝望,如同被刻入骨髓—五神山孤寂的宫殿,在漫长岁月里一点点褪尽了颜色,最终只剩下死寂的灰白。
窗外不再是碧海蓝天,而是西炎玄色的旌旗。皓翎的百姓,那些曾在街头巷尾向她投来善意目光的男女老少,沦为亡国之奴,在西炎人皮鞭与轻蔑的目光下佝偻着腰背,眼中再无光亮。
她的表哥蓐收,那个永远意气风发、智计百出的皓翎大将军,一身才华被西炎朝廷无休止的猜忌与打压生生磨折殆尽,像一柄被蒙上灰尘的宝剑,最终只能在她面前日渐消瘦沉默,身上的光也一点点熄灭。
而她,皓翎忆,皓翎尊贵的王姬,最终不过是被锁在金丝笼中的一只鸟雀,空守着亡国的宫殿,守着母亲静安妃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在无边无际的孤寂与悔恨里耗尽年华,郁郁而终。
那冰冷的、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的窒息和孤寂感,此刻真实地缠绕着她,几乎要将她压垮。
“王姬殿下”侍女轻柔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支凤簪入她发髻,“时辰差不多了,玱玹殿下已在宫门外等候了。”
玱玹。
听到这名字,阿念便克制不住地心生恨意,心底更是传来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
前世的画面汹涌而至:父王母妃离世,小夭隐居,蓐收郁郁而终。
他利用涂山璟、利用赤水丰隆、利用辰荣馨悦、利用小夭……利用一切可利用之人。
他登上帝位,西炎的铁蹄踏碎皓翎山河时那冷酷无情的做派;还有他最终将她囚于五神山,如同收藏一件精美却无用的战利品时,那带着一丝虚假怜惜的语气……
爱?多么可笑。在他心中,唯有那至高无上的权柄。
胃里一阵翻搅,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头。阿念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点刺痛才勉强压下了呕吐的欲望。
不能露怯,不能失态。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看向镜中。镜中人依旧娇美,但眼底深处那属于前世亡国王姬的惊惶与怨恨,慢慢被强行压抑着,只最后不露一丝痕迹。
“知道了。”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特意带着一丝惯有的骄矜,仿佛只是为一次寻常的游玩做准备。
侍女们松了口气,簇拥着她起身。繁复精美的衣裙裙裾拖曳在光滑如镜的地板上,腰间环佩轻晃,发出细微的声响。
阿念挺直脊背,在宫人恭敬的引领下,一步步走向那扇前世早已看惯的宫门。
宫门大开。
踏出宫门,远远看见等候的马车队伍。玱玹站在最前方那辆华贵的马车旁。他身姿挺拔,穿着一身便于远行的月白锦袍,俊朗的眉眼微带笑意,看着便让人心声好感。
看到阿念出来,他唇边立刻扬起恰到好处的、带着兄长宠溺的微笑,眼神专注而温柔,足以让任何未经世事的少女心跳加速。
“阿念”他的声音低沉悦耳,温柔亲和,“都准备好了?我们该启程了,再晚些,怕赶不上时候了。”
他伸出手,姿态自然,仿佛过去无数次带她出游时那样,等待着她像只欢快的小鸟般扑过来,扶着他的手臂登上车驾。
前世,她就是这般,满心欢喜地搭上他的手,义无反顾地跳进了他精心编织的罗网,踏上那条他为她精心准备的牢笼。
风带着微凉,吹乱了阿念鬓边几缕碎发。
她低头看着玱玹那只伸出来的骨节分明的手,熟悉而深刻,曾让她无比眷恋的温度,此刻却只让她感到彻骨的寒冷与厌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周围的侍从、护卫,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带着一丝屏息的紧张。
“阿念,怎么了?”寂静中,玱玹略带疑惑的声音传来。
阿念的手在宽大的袖中紧紧攥着,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平复心中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