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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冤飞霜

千秋照海棠

大都城阴云蔽日,勾栏瓦舍泪雨倾。

一只釉下藏有冰裂棠影的青花梅瓶,

在六月飞雪、血溅白练时,

封存了惊天泣地的冤屈与黎民的呼号。

首都博物馆文保实验室的强光灯下,林棠戴着放大目镜,指尖的软毛刷悬在“洇棠”砚侧那道水波棠痕上,微微发颤。朱淑真焚稿的烈焰与墨泪的凄寒,仍交织在神经末梢。她疲惫地摘下目镜,指尖无意识掠过胸前玉佩,一股混合着劣质脂粉、马粪尘土与某种骤然降临的刺骨寒意的窒息感,猛地将她拽入深渊……

没有汴河烟雨的清愁,没有深院焚稿的惨烈。这一次,林棠(依附于一个名叫“燕儿”的卖花少女)睁开眼,发现自己正挤在一条嘈杂污秽的窄巷口。空气浑浊,充斥着汗臭、牲畜粪便、廉价脂粉和熟食摊的油腻气味。大都城(元朝北京)初冬的寒风卷着尘土,刮得人脸生疼。她挎着一个破旧的柳条篮子,里面稀疏地躺着几枝早已冻蔫的蜡梅,花瓣边缘发黑。

“燕儿!躲开点!窦娥家的丧事出来了!”旁边一个卖炊饼的老妪(张婆婆)惊恐地扯了她一把。

燕儿(林棠)被拽得一个趔趄,慌忙退到墙根。抬头望去,只见巷子深处一座破败小院的门前,挂起了惨白的招魂幡。几个穿着粗麻孝服、面黄肌瘦的妇人正扶着薄皮棺材,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嘶哑绝望。棺材后面,跟着一个身形佝偻、须发皆白的老汉(蔡婆婆),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袱,里面似乎裹着一个青白色的瓷瓶,在寒风中抖得如同秋叶。

“造孽啊…窦娥那孩子…多好的人呐…”张婆婆抹着眼泪,低声啜泣,“被那挨千刀的赛卢医和张驴儿害了…官府…官府也是个瞎的!”她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和愤怒。

燕儿(林棠)的心猛地一沉。窦娥冤!这千古奇冤!她低头,发现自己穿着打满补丁的夹袄,冻得通红的双手生满冻疮。一枚熟悉的白色海棠玉佩,此刻并未显露在外,而是用一根磨得发亮的红绳贴身系在脖颈,紧贴着冰凉的皮肤!玉佩传来一种奇异的、并非温暖而是带着丝丝尖锐凉意的触感,如同冰针,刺得她一个激灵。她(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燕儿”这具身体里对官府深深的恐惧、对窦娥一家的同情,以及在这大都底层挣扎求生的麻木。

“出来了出来了!押去法场了!”人群一阵骚动。

只见一队如狼似虎的官差,押着一个瘦弱的身影从衙门侧门出来。那便是窦娥!她穿着一身单薄的囚衣,脖子上套着沉重的木枷,手腕脚腕锁着铁链。寒风卷起她凌乱的头发,露出一张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她的眼神清澈,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炎凉的悲凉与一丝不屈的倔强。

“冤枉——!”窦娥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向灰蒙蒙的天空嘶喊,声音穿透寒风,在嘈杂的街市上空回荡,“我窦娥死的委实冤枉!若有一丝公道,便叫这六月里降下三尺瑞雪,遮盖我窦娥尸首!叫这大都城三年不雨,赤地千里!叫这血溅上丈二白练,半点不落尘埃!”

字字泣血,句句惊雷!围观的百姓被这惊天动地的毒誓震得鸦雀无声,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悲愤与骚动!官差粗暴地推搡着她,木枷铁链哗啦作响。

燕儿(林棠)的心被那誓言狠狠揪住,脖颈间的玉佩骤然变得冰冷刺骨!她挎着花篮,不由自主地随着汹涌的人流,跌跌撞撞地奔向城外的法场。

法场设在城南乱葬岗旁,一片萧瑟的荒地。朔风凛冽,刮得枯草伏地,黄沙漫天。监斩官高坐芦棚,面无表情。刽子手抱着鬼头刀,刀锋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着寒芒。窦娥被强行按跪在冰冷的土地上,单薄的囚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蔡婆婆抱着那个青白瓷瓶,哭倒在法场边缘,被官差死死拦住。

“冤枉啊——!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窦娥仰天悲呼,最后的控诉撕裂苍穹!

“时辰到——!行刑!”监斩官冰冷的声音如同丧钟。

鬼头刀高高举起!刺目的寒光划破阴沉的天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惊雷毫无征兆地在天空炸响!

紧接着!

一片、两片、无数片鹅毛般的雪花,竟真的从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中,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越下越大!顷刻间,天地一片苍茫!狂风卷着暴雪,如同白色的怒龙在法场上空咆哮!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每一个人!

“雪!六月飞雪!老天爷显灵了!窦娥冤枉啊——!”人群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哭喊和惊呼!法场瞬间大乱!

刽子手被这天地异象惊得手一抖!刀锋落下,却失了准头,狠狠劈在窦娥身侧的土地上,溅起一片泥雪!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

窦娥脖颈被刀风划破,一缕殷红的鲜血瞬间涌出!但那鲜血并未滴落尘埃,而是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向上飞溅!直直溅上旁边用来悬挂犯人的、那根高达丈二的白麻布旗杆(白练)顶端!鲜红刺目的血珠,在漫天飞雪的映衬下,如同雪地里绽放的红梅,在白练顶端凝成触目惊心的一点!

“血溅白练!血溅白练了!誓言应验了!”人群彻底疯狂了!恐惧、敬畏、悲愤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

监斩官吓得面无人色,瘫坐在椅子上。刽子手更是魂飞魄散,弃刀跪地,对着苍天连连磕头!

混乱中,一直抱着青白瓷瓶的蔡婆婆,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吓呆的官差,扑到窦娥身边!她颤抖着,用那青白色的瓷瓶,接住了从窦娥伤口滴落的、尚未沾染尘土的几滴鲜血!

就在那滚烫的鲜血滴入瓷瓶瓶口的刹那!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却清晰传入燕儿(林棠)耳中的冰裂声响起!

只见那青白色的瓷瓶内部,靠近瓶底釉下的位置,一道极其细微、如同冰花绽放般的天然釉裂纹,竟在鲜血滴入的瞬间,无声无息地延伸、分叉!那裂纹的走向极其玄妙,在釉层下交织蔓延,最终形成了一朵极其抽象、却又无比传神的、被冰封冻结的海棠花影!花影中心,正是那几滴鲜血浸染之处,在青白釉色下透出一点惊心动魄的暗红!如同冰封的棠心泣血!

与此同时,燕儿(林棠)脖颈间的海棠玉佩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如同极地寒流般的刺骨冰冷!一股巨大的悲愤与天地同悲的共鸣感几乎要将她冻僵!她死死盯着那只接住了窦娥血泪的青花梅瓶,瓶身釉下那道冰裂的棠影血痕!

暴雪愈烈,法场乱成一团。蔡婆婆紧紧抱着那只内蕴血棠的青花瓶,在漫天风雪中,对着苍天发出凄厉的哭喊:“冤——枉——啊——!”

巨大的悲恸与那玉佩的极致冰寒让燕儿(林棠)眼前发黑,意识模糊。就在这天地同悲的刹那,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将她猛地从“燕儿”的身体里抽离!大都城的暴雪、法场的混乱、窦娥不屈的身影、瓷瓶内冰裂的血棠……一切瞬间被无边的黑暗与死寂彻底吞噬!

“嘶——”林棠在博物馆休息室的沙发上倒抽一口冷气,猛地蜷缩起来,仿佛刚从冰窟窿里被捞起。心脏狂跳得如同要冲破胸腔,每一次搏动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她下意识地紧紧环抱住双臂,牙齿都在打颤。脖颈间仿佛还残留着玉佩那极致的冰冷。刚才那六月飞雪的诡异、血溅白练的惊悚、瓷瓶内冰裂血棠的诡异景象,真实得让她灵魂都在战栗。

她颤抖着手,死死攥住胸前的玉佩——玉佩温润,却仿佛还浸透着梦中的酷寒与那泣血的冤屈。她挣扎着起身,脚步虚浮地冲向陶瓷展厅,目光如同搜寻救命稻草般急切。

突然,她的脚步死死钉在了一个展示元代瓷器的独立展柜前。展柜的标签在冷光灯下清晰无比:

“元·青白釉内府款梅瓶(底部有窑裂)”。

展柜内,一只造型敦厚、釉色青白如玉的梅瓶静静矗立。瓶身素雅,唯有肩部一道弦纹。最引人注目的是,在瓶底圈足内侧,透过灯光,可以清晰地看到釉层下,一道天然形成的、如同冰花炸裂般的开片纹!那开片纹路并非普通网状,而是以一种极其罕见的、中心辐射状的方式层层绽开!

博物馆的图注冷静地陈述着:

“此瓶为元代景德镇窑青白瓷精品,胎质细腻,釉色莹润。底部釉下开片纹路独特,呈罕见的放射冰裂状,中心点釉色因胎土铁质析出呈微褐色,形成特殊视觉效果。内府款标明其为宫廷用器。”

林棠的呼吸瞬间停滞!瞳孔因极度震惊而收缩!

那开片!那中心点!

尽管隔着玻璃,尽管釉色青白,但那放射状冰裂纹的中心点及其微褐的色泽,与她梦中青花瓶内那冰封泣血的海棠花影,何其神似!这绝非普通的窑变瑕疵!

她猛地扑到展柜玻璃上,几乎将脸贴上去,目光死死锁定瓶底开片的中心点!在专业强光灯的透射下,那微褐的中心点深处,似乎还隐含着一点极其细微、难以察觉的暗红色杂质!

“微褐色…铁质析出…暗红…”林棠如遭雷击,浑身剧震!她踉跄后退,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金属展柜支架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每一次搏动都带着窒息般的冤屈感,仿佛被那冰裂的纹路死死缠住。

大都城的阴霾,法场的飞雪,血溅的白练,滴血的瓷瓶,窦娥撕心裂肺的呼号……

还有眼前这展柜中,这无声诉说着千古奇冤、内蕴着冰裂血棠的青白梅瓶!

黎民的苦难,官府的昏聩,天地的异象,不屈的呐喊,尽数封存,永恒凝结在这道名为“冰裂血棠”的釉下痕印之中!

追寻的火焰,在林棠眼中疯狂燃烧,带着飞雪的酷寒与穿透千年冤屈的炽热。她颤抖得如同寒风中的枯叶,摸索出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惨白失魂的脸,声音嘶哑得如同砂轮摩擦:

“X…X光…断层扫描…这只梅瓶…瓶底开片…现在…立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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