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笔下囚笼》

何栩生的公寓永远拉着三层厚的遮光帘，唯一的光源来自桌前那盏护眼灯。暖黄的光晕里，他正用蘸满墨的笔尖在画纸上勾勒——第七版的魏晨宇，眉眼凌厉如刀，军靴踩碎星尘的弧度带着近乎傲慢的力量感。

“咔哒。”

自动铅笔芯断在草稿纸上，留下一道突兀的黑痕。何栩生盯着画中人物的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这是他创造魏晨宇的第三年，联邦星际舰队的传奇指挥官，永远站在硝烟里，永远不会回头。

冰箱在角落发出轻微的嗡鸣，提醒他已经三天没出门了。外卖盒堆在脚边，塑料膜反射着冷光，像某种未知生物的鳞片。何栩生起身时带倒了画架，散落的画稿里，魏晨宇的脸从各个角度凝视着他——在虫族巢穴里持枪的，在星港吻别战友的，在爆炸火光中抬眼的。

“第47话，该让你失去左手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发飘。读者喜欢看英雄受难，数据不会说谎，上一话魏晨宇被虫后刺穿肩胛时，连载平台的付费率暴涨了37%。

电脑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何栩生皱眉凑近，原本显示着分镜脚本的界面，不知何时弹出了一行乱码。他刚要重启，乱码却像活过来般重组，渐渐凝练成一句清晰的中文：“你在画我？”

笔尖“啪嗒”掉在地上。

何栩生后退半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画稿散落在脚边，魏晨宇的眼睛仿佛在黑暗中眨动了一下。这不是第一次出现幻觉，医生说他长期独居产生了幻听，可这次是视觉，是清晰的文字，带着画中人物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语气。

他颤抖着手点开后台数据，服务器显示一切正常。再抬头时，那句话已经消失了，屏幕上依旧是魏晨宇断手的分镜草稿，血珠用网点纸铺得密密麻麻。

“只是疲劳过度。”何栩生捡起笔尖，试图说服自己。他重新握住铅笔，却发现指尖抖得厉害，线条歪歪扭扭，像条濒死的蚯蚓。

深夜三点，何栩生被冻醒。空调明明开着制热，房间里却像灌进了星际寒流。他摸到床边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壁纸突然变了——不是他惯用的空白背景，而是魏晨宇的特写，画中人物的眼神正越过二维平面，直直地钉在他脸上。

“你的想象力，比联邦科学院的神经接驳仪还厉害。”

这次是声音，低沉的，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从手机扬声器里钻出来。何栩生猛地将手机砸向墙角，塑料壳裂开的脆响里，他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画架上的最终稿在这时无风自动，哗啦啦翻到最新一页。魏晨宇站在星舰指挥台前，左手空荡荡的袖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何栩生看着那片空白，突然想起三个月前，他因为赶稿忘记吃饭，低血糖晕倒前，画的正是魏晨宇徒手捏爆能量核心的场景。

“你断食那天，我差点在宇宙里窒息。”

声音又响起来，这次近在耳边。何栩生猛地转头，看见窗帘缝隙漏进的月光里，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挺拔的，穿着银灰色军装，左手……完好无损。

他的呼吸骤然停止。

那人向前走了一步，护眼灯的光晕恰好落在他脸上。眉眼凌厉如刀，唇角抿成冷硬的直线，和他画了三年的魏晨宇分毫不差，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硝烟，只有一种近乎困惑的审视。

“你创造了我，却好像很怕我。”魏晨宇抬起右手，指尖悬在何栩生眼前，带着星舰金属的冷意，“这就是‘造物主’的样子？”

何栩生的视线落在他的左手，完好的，骨节分明的，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那是他还没画完的部分，是他明天要交给编辑的内容。

“你……”何栩生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怎么会在这里？”

魏晨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又抬眼看向他，眼神里的困惑更深了：“我在‘灰烬号’的休眠舱里醒来，脑子里全是你的画稿。分镜，脚本，还有你对着屏幕骂读者不懂欣赏的蠢话。”

他顿了顿，向前又走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半米，何栩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他每次感冒时，房间里弥漫的味道一样。

“告诉我，何栩生，”魏晨宇的指尖终于落在他颤抖的肩膀上，“我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让你在画纸上，一遍遍地杀死我吗？”

画稿在这时再次翻动，停在魏晨宇被虫族撕成碎片的第23话。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那片血肉模糊的网点纸上，投下一道冰冷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