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浅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日复一日,竟荒谬地咂摸出一丝幸福的滋味来。
对,是幸福。那种无需思考、无需挣扎的“幸福”。不用面对现实里盘根错节的生活琐事,不用应付那些虚与委蛇的人际关系,只要像条温顺的狗一样跪在男人面前,摇尾乞怜,就能换来生存的口粮,甚至偶尔的温存。如果想要那点被称之为“爱”的东西,他只需放低姿态去求,去撒娇,男人便会牵起他的手,给一个带着温度的拥抱,甚至会破例带他去楼上的浴室,亲自帮他洗去一身污秽。
“主人……”这两个字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喉咙里滚出来,话音刚落,廊浅的脸颊就腾地烧了起来,他有些慌乱地垂下眼,不敢看男人的表情。
男人闻言,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满足感,像是得到了最珍贵的赏赐。“乖孩子,想要什么?”
“洗澡……我要洗澡!求你……”廊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长期被囚禁在潮湿阴暗的地下室,他的手腕、脚踝被镣铐磨得红肿发炎,身上有些地方甚至因为血液循环不畅而肿胀僵硬,那种钝痛像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他的神经,早已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
“好……乖孩子。”男人的声音依旧温和。他俯身解开廊浅颈间的项圈,又一一打开手铐和脚镣。金属摩擦的“咔哒”声落下,廊浅顿觉浑身一轻。男人弯腰将他打横抱起,廊浅下意识地收紧双臂,安心地把脸埋进对方的胸膛,鼻尖萦绕着那股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他在心里无声地乞求着——乞求活下去,乞求片刻的快乐,乞求这虚假的幸福能够久一点,甚至……乞求一点微薄的爱。
男人抱着他走上伸缩楼梯,廊浅这才得以窥见“上面”的世界。那是一栋极尽奢靡的别墅,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昂贵的波斯地毯铺满地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氛,与地下室的霉味天差地别。廊浅的眼神有些恍惚,竟鬼使神差地觉得,这样被圈养的生活,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
男人把他放进一个宽大的浴缸里,温热的药浴水泡裹住身体,散发出清新温和的草药香,终于驱散了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酸腐气味。紧绷的肌肉渐渐松弛下来,身上肿胀的疼痛也在药力的作用下一点点减轻,廊浅舒服地喟叹了一声,身心仿佛都沉入了一片柔软的云里。
对于之前被打的伤口,男人也细心地褪去他的衣物,用棉签蘸着药膏,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涂抹着,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生怕弄疼了他。廊浅怔怔地看着这个温柔地帮他洗澡、擦身体、按摩的男人,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明明是这个人将他拖入地狱,可此刻的温柔,却让他产生了一种想要与他共度一生的错觉。
“廊浅……水温如何?”男人的声音温和得像春风,他就坐在浴缸边缘,任由廊浅的手在他手臂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廊浅的脸颊又开始发烫,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暧昧。那一刻,他真的以为,自己和这个男人是在恋爱。
“很好……谢谢主人。”廊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腔。
男人似乎很满意他的顺从,张开双臂,将浴缸里温顺得像只小猫的廊浅拥进怀里。他身上那股清冽的葡萄香气萦绕在鼻尖,廊浅贪婪地吸了吸,只觉得越来越喜欢这个味道,简直到了上瘾的地步。
“主人……我好爱你……”
这句话像是不受控制般脱口而出,廊浅自己都愣住了,男人抱着他的手臂也明显一僵。浴室里只剩下水汽蒸腾的声音,两人都沉默了片刻。廊浅偷偷抬眼,竟发现男人的耳根似乎也泛起了一丝红晕。
“廊浅,我也是。”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等你这句话……很久很久了……”
暧昧的气氛在激素的催化下迅速升温,两人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不由分说地吻在了一起。廊浅身上那些尚未愈合的、由男人亲手留下的伤痕,在这一刻显得格外讽刺,却又仿佛成了这场畸形爱恋的印记。男人似乎再也无法忍耐,甚至顾不上脱掉身上的衣服,就直接跨进了浴缸,紧紧地拥住廊浅,吻得越来越深,越来越急切,仿佛要将彼此都揉进骨血里,沉溺在这颠鸾倒凤的迷梦之中。
“浅浅……我想碰你……可以吗?”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丝克制的欲望。廊浅的双臂紧紧缠绕着他的脖子,意识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冲昏。
“好……”他几乎是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得到许可的男人像是解开了束缚的野兽,滚烫的吻落在廊浅的脖颈、*****************************************************************************
爱……廊浅迷迷糊糊地想,他想要的就是爱……这一定就是爱。
幸福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满足。廊浅的脸颊绯红,眼神迷离,他紧紧抱着男人,声音带着一丝哭腔:“爱……我想要更多……我想要爱……”
“我都可以给你……廊浅,你想要多少,我都可以给你……”男人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带着蛊惑的魔力。
就在这极致的欢愉与沉沦中,廊浅的意识突然被猛地抽离——
“唔!”他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不止,脸上还残留着滚烫的热度。
又是梦。还是该死的春梦。
廊浅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低低地咒骂了两句,可梦里那种真实的触感与心悸,却久久无法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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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拾忽然僵在原地,鼻腔里涌入若有似无的海盐清香。那气息像是裹挟着夏日傍晚的海风,混着廊浅身上独有的皂角味,明明人已经走远,却固执地缠绕在办公桌周围。他下意识抬手抚过廊浅方才坐过的椅面,触感还带着余温,如同少年炽热又直白的眼神,即便刻意避开,也依然灼得人生疼。
风从虚掩的窗缝钻进来,卷起桌上的草稿纸,沙沙声响里,那抹海盐香愈发清晰。明拾望着满地散落的纸张,恍惚看见廊浅歪着头解题的模样,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嘴角总挂着对他盲目的崇拜与依赖。喉结不受控地滚动,他俯身去捡,却在拾起纸张的瞬间,鼻尖重重撞在桌角,痛意混着萦绕不散的气息,几乎将他溺毙。
当初在别墅餐桌上,少年埋头喝汤时露出的后颈,发梢垂落的水珠滴在瓷碗里,泛起的涟漪都带着相似的清冽。此刻这气息却成了最锋利的刀,一下下剜着他竭力维持的理智。
明拾跌坐在椅子上,机械地转动着钢笔,笔尖在桌面划出凌乱的轨迹。海盐香逐渐淡去,他却固执地深呼吸,妄图将最后的残留锁进肺里。直到暮色彻底吞噬整个办公室,黑暗中,他终于放任自己埋首掌心,让压抑的叹息与那缕若隐若现的香气,一同消散在寂静里。
深秋的风卷着枯叶掠过操场,廊浅攥着定向运动地图的指节微微发白。自从那次决裂后,他刻意避开明拾常走的路线,连去食堂都绕开行政楼方向。
此刻地图上标着"7号点"的红圈正对着一棵光秃秃的树桩,而本该在此处的打卡器不翼而飞。
"同学们看好了!"
体育老师指着那个刚被施工组织带走的大树的树坑。
"点在这!"
哄笑声像潮水般漫过整个班级,廊浅勉强扯出个笑容,突然被身旁的吴林勾住脖子。带着汗意的手臂重重压下来,吴林的笑声喷在他耳后:
"这也太离谱了吧!"
两人推搡着往后退了半步,廊浅的后背撞上另一个温热的胸膛。他下意识转身,正对上明拾骤然阴沉的脸。那人西装领口的银链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指节捏着教案本发出细微的"咔咔"声,仿佛随时都会将纸张揉碎。廊浅的呼吸猛地停滞——他从未见过明拾露出这样的神情,像是困兽被激怒时竖起的獠牙。
"让让。"
明拾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他侧身绕过两人,黑色皮鞋碾过廊浅脚边的枯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廊浅望着那道笔直远去的背影,直到对方消失在一教拐角,才惊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异常,不知道是因为生理性心动还是猎物天生对天敌的警觉。
吴林还在喋喋不休地吐槽,可他再也听不进任何话语,只觉得明拾方才投来的目光,像烙铁般在皮肤上灼烧出不可磨灭的印记,血淋淋地挂在那里。
宿舍楼的铁架床在深夜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廊浅盯着上铺摇晃的床板,白天明拾攥紧教案本的模样在眼前挥之不去。吴林翻身时带起的风声裹着一句含混的"别想太多",却让他越发清醒——明拾眼底转瞬即逝的戾气,与那个被拔走的树桩,像两枚钉子深深楔进他的思维,钉死了,像棺材钉一样。
次日清晨的阳光被警车顶灯割裂成红蓝相间的碎片。廊浅攥着学生证的手微微发抖,法医掀开树坑旁的白布时,腐臭味混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死者脖颈处狰狞的勒痕与他昨夜梦中反复出现的画面重叠,更诡异的是,死者口袋里露出半截人机交互笔记,泛黄的纸页上写着与他上周作业相同的符号批注。
"两位同学,昨晚七点到九点你们在哪里?"
审讯室的白炽灯刺得人睁不开眼,警察推过来的证物袋里,沾着泥土的校徽在金属桌面上泛着冷光——正是吴林昨天挂在书包上的那枚。
该死的,肯定是某人路过故意撞掉的。
廊浅瞥见吴林攥着椅子扶手的指节发白,突然想起昨天吴林揽住他脖子时,袖口残留着若有若无的松脂味,与明拾办公室里那瓶实验试剂的气味惊人相似。
回到学校时,导员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吴林被带进另一间教室的瞬间,廊浅听见明拾温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廊浅同学,请留步。"
磨砂玻璃上映出那人修长的身影,手里的钢笔在纸面划出沙沙声响,像毒蛇吐信般令人不寒而栗。
"能解释下为什么死者身上的人机交互笔记,会出现你独创的设计优化标记?"
明拾推过来的影印件上,红笔圈出的符号段赫然是廊浅熬夜钻研的成果。他的目光扫过廊浅骤然绷紧的下颌线。
"或者说,你怎么知道昨天那棵树会被拔走?毕竟你上周还在定向运动课上,特意标注过那个点位。"
廊浅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特意标哪个点位只是因为那个点位没有标志物而已。
记忆突然闪回明拾地下室里排列整齐的实验记录本,那些工整的字迹与审讯室里警方出示的死亡报告笔迹如出一辙。他深吸一口气,将椅子往前挪了半寸,直视着对方眼底翻涌的暗潮:
"明老师,您袖口沾着的新鲜泥土,和案发现场的土质成分,不知道化验结果会不会一样?"
窗外突然炸响惊雷,暴雨倾盆而下。明拾手中的钢笔应声而断,蓝黑色墨水在笔录纸上晕染开来,宛如地下室里那些神秘的蓝色试剂。两人隔着一张办公桌对峙,廊浅终于看清对方眉心若隐若现的蓝色印记。
——在这场危险的博弈里,仿佛谁先露出破绽,谁就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