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梦

*实验员上传了一份向日葵指挥官的内心独白*

        身为全军最高级指挥官的我在生平的16年间早就见过了上亿个人，和我要联系方式的植物更是数不胜数，为什么我单单会注意到豌豆这家伙呢？

        没错！

        其实：

        呃，我并不是从他向我要联系方式那次开始注意到他的……抱歉，我起初只是从培养死士的心理出发，没成想自己先成了对方的死士。

         如果被他知道的话，那家伙一定会心碎的罢？还是不要让他拥有这样的知情权了。

        自从数年前的初遇那天起，他无处不在：巡逻时鲜有人烟的小径边他面无表情地朝我招手、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刚好只剩他对面的座位、优等兵表彰大会上正巧由我为他颁奖、我每天需要批阅的文件里有他的照片、傍晚闲暇时间定时收到他的短信，甚至在睡前会恰好瞥见插在贴有向日葵贴纸的花盆里的几枝淡粉色豌豆花，看起来像极了他侧颊上的红晕……

        诶——我为什么会这么想？

        废话好像说过头了？——如果真要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正面注视他，或许是在第一次和他搭档出任务那次罢。

        我刚好在约定时间到达任务现场，然而草坪上没有任何植物在场的痕迹。

        那道颀长的影子犹如暗夜中的幽灵。起初我似乎没注意到身后有人，直到豌豆花的香气猛烈地取代了我周身的所有的空气……

        我的唇角开始不易察觉地上扬。

        果然，我抬头就对上了那道冷冽的视线，其中不乏冰冷的杀意与意外的兴奋；我当时觉得熟悉，那双眼睛是两个永远无法逃脱的黑洞，我曾经逃离数年，如今在宇宙的熵增时分再次被他致命的引力所捕获。

        背后是细长的低马尾，其余是干练的短发。发丝是莫兰迪绿，总之是让人看着很不安的颜色，此刻稍显凌乱地飘散至眼前。他身上穿得一丝不苟的制服和微微皱蹙的白色手套上洇开了大片猩红的血色。

        纯白丝绒的质感柔顺、立体，湿润的鲜红沿着细腻的、属于丝绸的独特纹理滴落在地面，却不显得脏污。“嘀嗒”！落地生花，简单的动作格外显示其张力，他侧颊上可爱却不合时宜的红晕，像他指尖流淌着的、尚未干涸的红色油画颜料似的惹眼。

        我认为是死神突然闯入我的生活。

        他整个植物完美得像个高级演员。

        或许是我亲爱的搭档已经解决掉了那些烦人的骚乱者，我现在完全可以走人。

      “亲爱的，你的名字是？”，还记得我当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不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的反应很奇怪，似乎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兴奋：“豌豆射手，在下芳名……呃，我的名字！。”

       “那就抱歉了，豌豆射手先生。不按时做任务，我无奈之下只能扣你的平时分了。”，我可怜地望了他一眼。

       作出这种表情的居然是那家伙么？好幽怨：

       “今天太阳这么漂亮，月亮也这么美［1］，也看在我为您效劳的份上！您大人有大量，别扣我的分了嘛……”，他可怜兮兮地朝我敬了个礼，站得笔直，但话语居然有些磕绊。尽管那家伙的外观过于锐利，举动却乖的出奇。

       “亲爱的，那些僵尸居然是你一个植物解决的么？自己一个植物没有复活机会的话，你的战果非常出色哦。”

       “是的！”

       “辛苦啦，亲爱的豌豆先生，我很欣赏你的能力，请做我的搭档罢。”

       是通知并非请求，他显然明白这一点。

        颓然如此么？

        巡逻时所见是他的刻意安排、食堂只剩他对面的座位是他托别的植物当演员、优等兵表彰大会上由我为他颁奖是他成为优等兵的唯一目的、是他吸引我的工作方向让我的文件里经常有他的出现、定时收到他的短信……这个还用多说什么么？插在花盆里的豌豆花是他匿名放在我的宿舍门口的。

         呐，这些“辉煌战绩”我早有耳闻，但我从不阻止，因为那正合我意。

        他受伤后我“偶然”发现、通过任何信息媒介所见我的完美形象、他最初所见的“邪教”景象、他身边植物的所说所见所闻、……捍卫主导权的最好办法是让对手未曾觉察对局，所以自从我们第一次相遇我就开始了这场持久的欺骗。连环计最后一环的名字叫做“计划败露”，那甚至仅仅是一个决策性调试而已。他当时闻言色变，还记得我和他当时说了什么么？他说：

         “指挥官您真的好聪明阿！您实在是才华横溢才高八斗天下无敌举世无双学富五车真才实干无可匹敌运筹帷幄才貌双全风度翩翩风流倜傥……”

         “稍等一下，豌豆先生，自从我们的初见我就欺骗了你，你难道一点都不恼怒么？”

         “您认为我不知道么？”

         没有实验员会亲手摧毁自己培养的菌丝，我从不治疗他对我的爱意发生的癌变：更极致、更热烈、更排他、更有益于我的政治方针的爱？亲爱的，那正如我所愿。于是我笑着揉了揉他的发丝以示慰勉，他眼睛亮亮的，甚至还低下了头。我假装没发现他的小动作：

         “我们家豌豆最聪明了。”

        我相对他了解了更多的信息，他明知我的欺骗却甘拜下风，拜倒在我的披风之下，从一开始，他就是必败的。

         不过，似乎一直有个疑点：我为什么会喜欢他？果然又是他这家伙在暗中捣鬼罢？自从我发现他喜欢上我开始我就一直受他影响，莫名其妙被他引领了节奏……

       诶？难道说是什么新型的精神控制方式么？我认为我现在可以拿他当我的第一个小白鼠试验一下了。

        入戏后演戏，不像演的，不是演的；不愿再演即刻毁灭，不爱就去死罢。

        于是我们在长久的欺骗探戈中对话:

        “你明白的，我欺骗了你，我知道你知道，你也知道我知道你知道。将这一切抛之脑后，请更加疯狂地舞蹈直到太阳西升罢。”

        “绝对谨遵您的指示，必定全力以赴哦。”

         “又中他人一计！”

         “明知周郎借刀计，佯装假作不知情。”

         “明知诸葛明知周郎借刀计，佯装假作不知情。”

         “明知*，佯装假作不知情。”

         “明知……”

          “……”

         好梦，致以我最亲爱的豌豆先生。

［1］月亮也这么美：据说日本作家夏目漱石担任英文教师期间，让学生翻译一篇英文。文中男女主角在月下散步时，男主角说了一句“I love you”。学生将其直译为“愛しています”，意同“我爱你”。夏目漱石认为日本人通常不会这样直白表达好感，这一类翻译不够本土化。于是他将“I love you”翻译为“今夜は月が綺麗ですね”，意即“今晚的月色真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