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进入火星轨道的第七天,通讯器里的旋律突然变调。原本轻快的哼唱扭曲成指甲刮擦金属的锐响,沈思宇猛地扯掉耳机,左眼角的黑色泪滴印记却开始发烫,像有根烧红的针在皮肉里搅动。
舷窗外,新泪腺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不是预想中的银色殖民地,而是片镶嵌在红壤里的巨大蜂巢,无数六边形舱室排列成螺旋状,每个舱口都闪烁着红光,像某种生物的呼吸孔。最中央的高塔上,悬挂着面残破的旗帜,“新泪腺城”三个字被暗红色的液体浸透,隐约能看见底下覆盖的“红棉镇”旧标识。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意识污染。”飞船的警报声尖锐刺耳,屏幕上的进度条突然飙升到99%,最后1%的位置被血色覆盖,“火种已变异,建议执行‘清理协议’。”
沈思宇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摸向控制台下方的红色按钮——那是“清理协议”的启动键,按下后,飞船将释放纳米炸弹,销毁整个殖民地的意识载体。但指尖触到按钮的瞬间,他看到自己的倒影在金属表面扭曲,左眼角的印记渗出黑色液体,在屏幕上画出樱花叶的形状。
“别信系统。”林杉的声音突然从警报声中钻出来,带着真实的颤抖,“清理协议是陷阱,他们想让你毁掉最后一个‘希望’。”
飞船剧烈震颤。第七个坐标缝隙出现在航线前方,像片悬浮在宇宙中的黑雾。缝隙里伸出无数银色丝线,缠住飞船的侧翼,丝线上挂着透明的“茧”,每个茧里都包裹着穿着宇航服的尸体,头盔上的编号从1到23,全是前几次“抵达者”。
“他们都选择了清理。”沈思宇的视网膜自动播放茧内尸体的记忆:第17号抵达者按下按钮后,整个殖民地突然爆发出婴儿的哭声,那些“变异火种”其实是新诞生的意识;第21号试图逃离,却被自己的影子吞噬,影子里渗出樱花花瓣。
黑色印记突然炸开,沈思宇的左眼暂时恢复清明。他看到缝隙深处站着个模糊的身影,穿着林杉的白大褂,左眼角的痣亮得像颗星。那身影举起手,掌心托着枚猫脸硬币——正是年幼的他塞进课桌缝隙的那枚。
“礼物……”沈思宇猛打方向盘,飞船擦着缝隙边缘掠过,丝线在船身留下深深的划痕,露出底下的金属骨架,骨架上刻满了红棉镇的坐标。
降落在新泪腺城的瞬间,沈思宇闻到了铁锈与樱花混合的怪味。殖民地的舱门自动打开,里面没有预想中的守卫,只有条铺满红色土壤的通道,土壤里伸出银色的根须,缠绕成“欢迎”的字样,根须顶端开着黑色的花,花瓣边缘是牙齿状的锯齿。
“她在等你。”通道尽头传来孩童的笑声,七个穿校服的女孩站在那里,脸上的模糊轮廓渐渐清晰——全是林杉的脸,左眼角的痣却变成了黑色,“在‘育舱’里,她把自己的意识融进了土壤。”
沈思宇的银色藤蔓突然从掌心钻出,顺着根须蔓延,在土壤里织成网。网眼处浮现出记忆碎片:林杉的意识抵达火星后,发现殖民地的开发者早已被“坐标守卫”同化,他们用变异的情绪能量喂养火种,想把火星变成新的“循环监狱”。
“她把自己当诱饵。”藤蔓突然收紧,勒断根须,黑色的花瞬间枯萎,露出底下的红色果实,果实里包裹着林杉的最后记忆:她主动让火种“污染”自己,把变异的意识困在育舱深处,用最后的理智在土壤里种下“反循环”的种子。
育舱的大门是块巨大的培养舱玻璃,里面灌满了暗红色的液体,无数黑色的“意识触须”在液体里游动,触须的末端连接着个悬浮的人形——林杉的身体,左眼角的痣变成了黑色的花苞,正缓缓绽放。
“摘花。”女孩们突然扑上来,校服裂开,露出底下的银色骨架,“把花苞摘下来,她就能解脱了!”
沈思宇的机械右眼自动扫描花苞,显示结果让他浑身冰凉:花苞里包裹的不是意识核心,是“坐标守卫”的本体,摘下来的瞬间,整个殖民地的意识都会被吸入,形成新的循环。
“她们是假的!”林杉的声音从液体里传来,人形突然睁开眼,瞳孔里映出七个女孩的真面目——她们的影子里藏着23个“守卫”的轮廓,“别碰花苞,毁掉土壤里的根须!”
黑色花苞开始剧烈跳动,育舱的液体沸腾起来,冒出黑色的气泡,每个气泡里都映出红棉镇的场景:樱花树枯萎、游戏厅爆炸、七个女孩在火里唱歌。沈思宇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气泡吸走,左眼角的印记转动起来,发出“咔哒”声,像在倒计时。
“快!”林杉的人形伸出手,穿透玻璃握住他的手腕,她的掌心没有掌纹,只有个黑洞,黑洞里渗出猫脸硬币,“用这个砸向根须的源头,那是他们的能量核心!”
硬币砸在土壤里的瞬间,整个殖民地爆发出刺耳的尖叫。红色土壤裂开,露出底下的巨大心脏,由无数银色根须缠绕而成,心脏表面印着北斗七星的图案,每个星点都是个培养舱,里面漂浮着前23次“失败品”的大脑。
“原来循环的能量来自这里……”沈思宇的藤蔓缠住心脏,黑色花朵突然从藤蔓上长出,开始吞噬根须,“他们用失败者的意识喂养心脏,再用心脏的能量维系新循环。”
林杉的花苞彻底绽放,露出里面的“守卫”本体——团黑色的雾气,形状像只巨大的眼睛。雾气扑向沈思宇的瞬间,他将所有记忆果实捏碎,樱花叶掌纹发出血色光芒,在育舱里画出巨大的莫比乌斯环,将雾气困在环中央。
“绝望之后……”林杉的人形在液体里微笑,身体渐渐透明,化作红色的光点融入土壤,“该你定义希望了。”
光点渗入的地方,黑色花朵开始凋谢,红色土壤冒出嫩绿的芽。沈思宇看着那些芽长成樱花树的形状,花瓣是纯净的白色,左眼角的印记彻底消失,只留下道浅浅的疤痕。
七个女孩的骨架倒在地上,化作银色的肥料。通道尽头的屏幕亮起,显示“清理协议”已自动解除,最后1%的进度条被绿色填满,标注着“新意识诞生:1%”。
沈思宇走出育舱时,红色的火星天空下起了细雨,雨水中混着银色的光尘。他抬头看向天空,北斗七星的位置上,那颗红色的星星正在闪烁,像在眨眼。
飞船的通讯器里,林杉的哼唱重新响起,这次清晰而温暖。沈思宇的掌心长出新的樱花叶掌纹,翠绿的纹路里,藏着颗小小的绿色果实,果实上写着:
“第24次循环,希望正在生长。”
他知道,这里或许仍是更大的循环,但至少此刻,他亲手种下了不一样的东西。红壤之下,那些嫩绿的芽正在悄悄改变土壤的颜色,像无数个微小的“意外”,终将撕开绝望的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