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显影液里的手

槐花的甜香混着双皮奶的腻味钻进鼻腔时，陈晓琪的相机突然发出电流的“滋滋”声。她低头去看，屏幕上自动保存的“青琪”齿轮钥匙照片正在褪色，金色的边缘被银灰色的液体侵蚀，像滴在宣纸上的墨。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照片里的齿轮齿缝间，钻出了半根苍白的手指，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显影剂。

“别看！”林墨的声音带着颤，红绳突然绷紧，像被无形的手拽住。陈晓琪猛地抬头，看见卖双皮奶的阿姨正站在她们身后，脸上的笑容僵得像蜡像，左手的齿轮钥匙不知何时沾了血，血珠滴在地面，晕开的形状与相机照片里的齿痕完全重合。

街角的风突然变冷，卷起地上的槐花瓣，在两人脚边堆成小小的坟堆。陈晓琪的后颈又开始发烫，这次不是钝痛，是尖锐的刺痛，像有细针顺着脊椎往上爬。她摸出镜子，镜中后颈的淡红色印记已经变成深褐色，半片齿轮的形状里，隐约能看见无数细小的血管在跳动，像被封在玻璃里的蚯蚓。

“她不是阿姨。”林墨拽着她往传媒大学跑，红绳的金光忽明忽暗，“张明远的碎片能模仿执念最深的形象——你昨天说想吃双皮奶，它就变成了卖双皮奶的！”

跑过校门时，陈晓琪回头望了一眼。阿姨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露出底下的金属骨架，骨架的关节处缠绕着黑色的底片，底片上印着无数张人脸，最上面一张是年少的林墨，左眼的位置被挖空，黑洞里塞着半枚齿轮。而那些堆在脚边的槐花瓣，正在慢慢变黑，变成烧焦的底片碎屑。

传媒大学的牌匾刚映入眼帘，陈晓琪的相机突然自动闪光。取景器里的教学楼正在融化，墙面流淌着银灰色的液体，窗玻璃变成了暗房里的显影槽，每个窗口都浸着一张人脸——全是她和林墨的脸，只是每个脸的左眼都嵌着齿轮，正随着相机的闪光眨动。

“它跟着我们进来了。”林墨的声音发紧，指着教学楼前的公告栏。原本贴着的社团招新海报，不知何时换成了2021年的校历，9月17日那天被红笔圈出，圈里画着个相机，镜头对准的位置，是天台的方向。更诡异的是，校历的纸页正在变软，像吸饱了水的海绵，边缘渗出黑色的液体，在地面汇成个小小的 puddle（水洼），水洼里浮着半枚齿轮，刻着“琪”字的那面正朝上。

陈晓琪的影子突然自己动了。

她低头时，看见阳光下的影子正往公告栏爬，左手拖着半枚齿轮钥匙，钥匙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影子的后颈也有个齿轮印记，只是那印记正在渗出银灰色的液体，液体流过的地方，地面的瓷砖开始腐蚀，露出底下的钢筋，钢筋上缠着的，竟是2021年天台的那截排水管。

“它想拿到公告栏里的东西！”林墨解下红绳，将相机挂件甩向影子。挂件的两枚镜头突然射出红光，击中影子的后背，影子发出凄厉的尖叫，化作无数底片碎片，碎片上的2021年画面正在扭曲：年少的陈晓琪藏齿轮时，墙缝里伸出的不只是她的手，还有另一只带着齿轮手链的手，指尖擦过她的手腕，留下了淡红色的印子——原来那印记不是封印，是标记。

公告栏突然“哐当”一声炸开。

里面飞出无数卷底片，在空中展开成面黑色的墙，墙上的画面层层叠叠：有她们在暗房显影的场景，有年少林墨坠楼的瞬间，还有无数个“陈晓琪”和“林墨”在天台上互相推搡，每个人的手里都握着半枚齿轮。最中间的画面里，张明远的脸正在底片上慢慢成型，左眼的齿轮转得飞快，齿缝间嵌着的，是林墨的红绳碎片。

“羁绊能封印它，也能滋养它。”张明远的声音从底片墙里钻出来，带着显影剂的酸腐味，“你们越在意彼此，我的碎片长得越快——就像现在。”

陈晓琪突然感到左眼一阵冰凉。她摸出相机自拍，屏幕里的自己左眼正在变色，瞳孔边缘长出细密的齿纹，像枚正在显影的齿轮。而林墨的倒影站在她身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左手正缓缓抬起，手里握着的，是那半枚刻着“琪”字的齿轮钥匙。

“不……不是这样的……”她后退时撞到林墨，转身却看见林墨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别怕，是幻觉。”林墨抓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你看红绳。”

红绳的金光突然大盛，将底片墙烧出个洞。洞后面露出熟悉的暗房，年少的她们正背对着镜头贴红绳，墙上的挂历显示着2021年9月17日，旁边贴着张纸条，是两人的字迹：“如果影子分开，就用红绳把它们绑回来。”

“我们的羁绊不是它能模仿的。”林墨的声音坚定起来，她拽着陈晓琪冲向底片墙的洞口，“它能变样子，能造假象，但它不知道——当年你藏齿轮时，我在墙缝里塞了这个。”

她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玻璃罐，里面装着半枚齿轮，刻着个“墨”字。是林墨的那半枚。

底片墙发出愤怒的咆哮，所有画面里的“林墨”都举起了齿轮钥匙，对准陈晓琪的左眼。陈晓琪突然想起年少分身消失前的眼神——不是怨恨，是提醒。她举起相机，对准玻璃罐里的“墨”字齿轮按下快门。

取景器里，“墨”字齿轮与她影子里的“琪”字齿轮产生共鸣，发出金色的光。两道光在空中交汇，组成完整的“青琪”钥匙，钥匙旋转着飞向底片墙，所过之处，所有画面都在燃烧，露出底下的真实景象：2021年的天台，年少的她们背靠背坐着，手里各握半枚齿轮，红绳在两人手腕间缠了七圈，像个打不破的结。

“啊——！”张明远的碎片发出最后的惨叫，底片墙彻底崩塌，化作黑色的粉末，被风卷着飞向天空，变成一群乌鸦，每只乌鸦的左眼都闪着齿轮的寒光。

陈晓琪的左眼恢复了正常，后颈的刺痛也消失了。她看向林墨，两人手心里的玻璃罐和影子里的齿轮都不见了，只有红绳还在发光，在手腕上缠出完整的齿轮形状。

暗房的景象渐渐淡去，传媒大学的教学楼恢复了原样，公告栏里的校历变成了正常的社团海报，上面印着摄影社的招新信息，联系人写着“陈晓琪、林墨”。

卖双皮奶的阿姨又出现在街角，这次她的手腕上没有疤痕，笑着朝她们挥手，碗里的双皮奶雪白，槐花碎末在阳光下闪着光。

“走吧，去买两碗。”林墨拉着她的手，红绳轻轻晃动。

陈晓琪的相机突然“咔嚓”一声，自动拍下了这一幕。屏幕上的照片里，街角的阳光形成个金色的齿轮，将她和林墨的影子圈在中间，影子的手里没有齿轮，只有交握的手，像两把合在一起的钥匙。

内存卡里的“2024.9.17之后”相册里，自动多出了这张照片。下面还有一行新生成的文字：“显影液洗不掉的，是光。”

远处的钟楼敲响了下课铃，声音清脆，像相机快门的声音。陈晓琪摸了摸后颈，那里只剩下一片温热，像林墨指尖的温度。她知道，有些影子或许永远不会消失，但只要光还在，它们就只能缩在黑暗里，看着她们走向有阳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