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抽的红棉枝条突然抽搐起来。不是风拂过的轻颤，是从木质部深处传来的痉挛，像有无数细小的齿轮在茎秆里转动，将半金半红的花瓣绞成细碎的棉絮。陈默停住脚步，右脚鞋底沾着的泥块正在发烫，透过橡胶纹路，他能感觉到地下传来的高频震颤，频率与自己的心跳逐渐同步，只是每一次搏动都带着倒刺般的痛感。
林清源的手突然被什么东西攥住。不是实体的触碰，是意识层面的拉扯——他手臂上银红色的纹路正在逆向游走，像群受惊的蛇，往心脏的方向钻。他低头看向地面，那些刚开出的幼苗正在倒伏，圆润的叶片边缘冒出细小的齿牙，齿尖泛着黑光，将落在叶面上的棉絮啃噬成粉末，粉末飘起时，在空中重新组成"7"的形状，却比之前多了道斜杠，像被划掉的错误答案。
"同步校准出了偏差。"陈默的右眼再次发烫，视野里的红棉树年轮开始倒转。最外层的新生年轮里，嵌着半枚碎裂的弹珠，芯片的蓝光透过木质，在地面投出扭曲的画面：张明远在第7次循环拆解自己意识时，有块碎片没有融进根须，而是顺着暗河流向了疗养院的供水系统，在那里凝结成枚带齿痕的水垢，形状与陈默的智齿完全一致，只是齿纹里多了行极小的刻字："补偿过载"。
泥沼干涸后露出的黑土里，突然冒出无数根银白色的细线。线的末端缠着微型齿轮，齿轮转动时发出蜂鸣般的尖啸，将空气里的棉絮吸成一个个小球，小球落地后迅速膨胀，变成七次循环里不同形态的制动装置——有第1次循环里疗养院地下室的金属格栅，第3次循环中槐树林的电磁围栏，还有第5次循环时实验日志里提到的"红棉毒素缓释器"，所有装置的锁孔形状，都与那枚带齿痕的水垢吻合。
"他算漏了自己的执念。"林清源拽着陈默往后退，银红色的纹路已经爬到他的锁骨，那里浮现出齿轮状的淤青，"反向齿轮的补偿机制会放大最强烈的记忆，而他对'牺牲'的执念，让那块碎片产生了自主意识，正在复制新的制动装置。"
地面突然塌陷出个直径三米的深坑。坑底堆积着层叠的齿轮，最顶端的齿轮上坐着个模糊的人影，左眼角的齿轮印记比张明远的更清晰，齿牙间还嵌着根红棉根须，根须上结着颗暗红色的果实，果实表面的纹路是无数个重叠的"7"，像道无法挣脱的符咒。
"你们不该停下的。"人影开口时，声音里混着陈默和林清源的声线，"第七次循环的终点，从来不是拆解，是延续。"
陈默的智齿突然在口袋里发烫。他掏出那颗智齿，右眼的视野里，齿纹正在自动修复，填补了之前与制动核心吻合的部分，露出底下新的纹路——是棵红棉树的轮廓，树干被齿轮从中间劈开，一半枯萎发黑，一半却抽出新芽，芽尖顶着枚弹珠，芯片的光芒让芽叶泛着温暖的金红色。
"这才是他真正的拼图。"陈默将智齿按在最近的制动装置锁孔上，齿痕与水垢的刻字完美咬合的瞬间，装置发出刺耳的崩裂声，金属格栅的缝隙里钻出银红色的根须，将整个装置缠成个茧，茧壁上渗出金色的汁液，汁液里浮着张明远最后的记忆碎片：他在拆解意识前，曾对着红棉苗喃喃自语，说"反向齿轮的终极形态，是让被保护者学会自己转动"。
深坑底部的人影剧烈摇晃。左眼角的齿轮印记开始脱落，露出底下腐烂的血肉，那里爬满了银白色的细线，线的另一端连着坑壁的齿轮，每个齿轮里都嵌着张绝望的脸——是七次循环里，张明远看着他们走向"终点"时的表情。"不……补偿机制必须完成……"人影的声线开始撕裂，像有无数个意识在争夺主导权，"他的牺牲不能白费……"
林清源突然咬破指尖，将血滴在银红色的纹路上。纹路瞬间沸腾，化作条光带钻进深坑，光带所过之处，银白色的细线纷纷熔断，齿轮里的绝望人脸开始消散，露出底下温柔的笑意——是张明远在每个循环节点留下坐标时的表情，是他故意让他们遗漏线索时的狡黠，是他拆解意识前对着红棉苗微笑的释然。
"他的牺牲，是为了让我们有选择的权利。"林清源的声音穿透齿轮的尖啸，"而选择继续转动，还是停下，从来都该由我们自己决定。"
陈默突然将智齿扔进深坑。智齿在接触人影的瞬间爆炸，金色的光浪吞噬了所有齿轮，光浪中，那枚带齿痕的水垢开始融化，与七次循环的制动装置残骸融合，化作棵双生红棉树——左边的树干嵌着齿轮，齿牙却像舒展的枝叶，右边的树干缠着根须，根须上结着的果实里，嵌着张明远左眼角的疤痕，疤痕正在愈合，长出细小的肉芽。
"补偿过载……修正完成。"人影在光浪中化作无数光粒，钻进双生树的年轮里。最后消失前，他左眼角脱落的齿轮印记在空中悬停片刻，变成枚完整的弹珠，弹珠里的芯片映出张明远的笑脸，他对着陈默和林清源挥了挥手，像在说真正的再见。
深坑渐渐被黑土填满。双生红棉树的根系从土里钻出，在地面织成张柔软的网，网眼的形状是齿轮与红棉叶的结合体，将那些微型制动装置的残骸全部包裹，化作养分。陈默的右眼不再发烫，视野里的红棉树年轮恢复了正常，最外层的新生年轮里，嵌着的不再是碎裂的弹珠，而是片完整的红棉花瓣，花瓣背面的纹路，是他和林清源紧握的手。
林清源锁骨处的齿轮状淤青正在消退，银红色的纹路顺着血管流回心脏的方向，在皮肤表面留下淡淡的印记，像生长的年轮。他低头看向地面，那些倒伏的幼苗重新站直，叶片边缘的齿牙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圆润的弧度，叶面上滚动着露珠，露珠里映出红棉镇的轮廓，炊烟袅袅，孩童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陈默捡起片飘落的双生树叶子。叶片的一半是齿轮的纹路，一半是红棉的脉络，两种纹路在叶心交汇，形成个完整的圆，像枚没有齿牙的齿轮，又像颗跳动的心脏。他将叶子放进林清源的手心，两人的指尖相触时，银红色的印记同时亮起，在空气中连成道光带，光带的末端，红棉镇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镇口的老槐树下，似乎有个模糊的身影在等待，左眼角没有齿轮印记，只有道浅浅的疤痕，像个温柔的秘密。
风吹过双生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无数齿轮在温柔地转动，又像红棉絮在轻声絮语。陈默的右眼在阳光下眨了眨，他知道，那些齿痕不会真正消失，它们会变成年轮里的印记，变成叶片上的脉络，变成红棉镇每个清晨的鸟鸣，以另一种方式，见证着不再被循环束缚的新生。
远处的地平线上，朝阳正缓缓升起，金色的光线穿过双生树的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无数个正在生长的齿轮，也像无数朵正在绽放的红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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