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阳光突然变得粘稠。林清源低头看向玻璃瓶里的幼苗，新抽的枝芽顶端不是嫩叶，而是枚微型齿轮，齿牙上沾着透明的汁液，滴落在瓶底，腐蚀出“2007”的字样，与疗养院里的齿轮编号完全重合。
“它还在生长。”陈默的右眼突然刺痛，虹膜上的齿轮纹路泛起红光。他猛地踩下刹车，轮胎摩擦地面的锐响中，后视镜里映出诡异的画面——疗养院的铁门不知何时出现在车后五十米处，门楣上的“安”字重新拼合，只是笔画间渗出银色的液体，在地面汇成条齿轮状的轨迹，正顺着车辙追赶而来。
林清源的手臂伤疤再次发烫。这次不再是齿轮纹路，而是细小的根须从皮肤下钻出，缠绕着他的手腕，根须末端的吸盘牢牢吸附在玻璃瓶颈上，像在汲取什么。他拧开瓶盖，一股福尔马林的气味扑面而来，瓶底的腐蚀痕迹里浮出八岁的记忆碎片：他们在疗养院的病房里互相喂食齿轮状的药片，张明远站在一旁记录，笔记本上画着槐树年轮的图案，每个年轮里都嵌着齿轮。
“这些不是普通的植物。”陈默的右眼射出红光，穿透玻璃瓶。幼苗的根系不是须状，而是无数条银色的细丝，丝的末端连接着枚黑色的种子，种子上的纹路与红棉镇槐树林的年轮密码一模一样，“是记忆程序的种子，我们从红棉镇带出来的不是希望，是新的循环启动器。”
车后座传来齿轮转动的“咔哒”声。林清源回头时，正看见个八岁的克隆体坐在那里，左眼的机械瞳孔里播放着他们离开疗养院的画面——不是被设计好的“逃离”，而是被装进黑色的袋子，像垃圾一样扔进卡车后备箱，袋子上印着“冗余处理”的字样。
“你们以为的‘真实’，不过是被筛选过的记忆。”克隆体的嘴唇没动，声音却从四面八方传来，与张明远备份意识的语调完全一致。他抬起左手，掌心嵌着枚齿轮，齿轮上的齿牙正在脱落，露出底下的金属骨架，骨架上刻着“第7次循环”，“疗养院的程序不止备份了记忆，还有你们每次反抗失败的记录。”
陈默的右眼突然自动切换到透视模式。车底的土壤里，无数条银色根须正在疯狂生长，编织成巨大的齿轮状网络，网络的节点处埋着无数个黑色种子，每个种子里都包裹着不同年龄的“他们”——五岁的尸体、八岁的克隆体、十五岁的逃亡者，所有人的左眼都嵌着齿轮，瞳孔里映出相同的画面：张明远站在槐树年轮前，将他们的意识芯片一片片嵌入木质纹理。
“红棉镇的槐树不是储存库，是主机。”林清源突然想起疗养院里的培养舱标签，“记忆锚点强化实验的真正目的，是让我们的意识与槐树年轮同步转动，变成永不停歇的齿轮，维持整个程序的运行。”
克隆体突然扑向前排。他的身体在半空解体，化作无数枚齿轮，像锋利的刀片割向他们的眼睛。陈默猛打方向盘，车子撞向路边的护栏，剧烈的震动中，玻璃瓶从林清源手中飞出，砸在挡风玻璃上，幼苗的根系瞬间疯长，穿透玻璃，在车外织成个巨大的囚笼，笼子的栏杆全是齿轮，正在缓慢收缩。
“第7次循环，该补充燃料了。”囚笼外传来张明远的声音。无数个“张明远”从齿轮间隙里探出头，有青年、有老年、有数据形态，每个人手里都举着注射器，针管里的液体泛着银色的光，与疗养院里的镇静剂一模一样，“你们的痛苦就是最好的润滑剂，只要还能感觉到疼，齿轮就永远不会停转。”
林清源的手臂根须突然反向生长，钻进他的掌心。他感到剧烈的疼痛，眼前闪过被刻意屏蔽的记忆：十五岁那年，他们不是主动逃离红棉镇，而是被槐树年轮里的根系拖拽着，像木偶一样穿过地下通道，所有的“反抗”都只是程序设定的“变量”，用来测试记忆闭环的稳定性。
“真正的疼，是知道所有挣扎都是徒劳。”林清源抓起碎裂的玻璃片，划破掌心的根须。鲜血滴在齿轮囚笼上，那些银色的栏杆突然冒出白烟，露出底下的木质纹理——原来整个囚笼都是用槐树木料做的，每个齿轮的齿牙上都刻着他们的名字，笔画间渗着暗红色的液体，像未干的血。
陈默的右眼红光爆闪。他终于看清了黑色种子的真面目：不是植物的种子，是他们的意识芯片，被张明远从槐树年轮里剥离出来，伪装成幼苗，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带出红棉镇，以便在新的环境里启动更大的循环。
“但你忘了，芯片会记录所有数据，包括你删除的部分。”陈默的声音带着金属共振。他的右眼虹膜上，齿轮纹路突然反向转动，激活了被屏蔽的深层记忆：五岁那年，他们在手术室里咬碎了藏在舌下的齿轮药片，将部分意识藏在了智齿的牙髓里，那是张明远从未检查过的地方。
车外的齿轮囚笼突然剧烈震颤。木质纹理里渗出金色的液体，那是藏在牙髓里的意识碎片，正顺着根须流回黑色种子。种子在金色液体中炸开，露出里面的芯片，芯片上的循环代码正在瓦解，被新的纹路覆盖——是他们十五岁时在地下通道里刻下的涂鸦，歪歪扭扭的两个小人，手牵着手，背后没有齿轮，只有翅膀的形状。
“这才是真正的冗余处理。”林清源看着八岁克隆体的残骸在金色液体中融化，那些追赶而来的齿轮轨迹正在消退，疗养院的铁门重新变得模糊，像要从现实中剥离，“你设计了无数次循环，却没算到我们会把希望藏在最疼的地方。”
陈默踩下油门，车子冲破正在消散的囚笼。后视镜里，疗养院的轮廓渐渐透明，最后化作枚黑色的种子，掉落在路边的草丛里，种子上的齿轮纹路彻底消失，只剩下普通的植物纤维。
玻璃瓶的碎片在车后座闪烁，折射出阳光的七彩光晕。林清源的手臂伤疤恢复平静，根须全部缩回皮肤下，只留下浅浅的痕迹，像普通的疤痕。陈默的右眼红光渐退，虹膜上的齿轮纹路淡成几乎看不见的印记，只有在转动眼球时，才会闪过一丝银光，像颗藏在眼底的星。
车窗外，真正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路面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的天际线不再粘稠，而是清晰的蓝，像被水洗过一样。林清源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十五岁的照片，照片上的“17”数字旁，八岁的笔迹下面，多了行新的字迹，是他们此刻的笔迹：“回家的路，我们自己选”。
陈默握紧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他们都知道，或许某个角落还藏着未被发现的齿轮，或许某天伤疤还会发烫，但至少此刻，车子在向前开，阳光在照耀，所有经历过的疼痛与反抗，都变成了真实的印记，刻在彼此的生命里，再也不是程序可以篡改的代码。
玻璃瓶的碎片里，那枚黑色的种子正在发芽。这次长出的不是齿轮，也不是根须，而是两瓣嫩绿的子叶，叶片上没有任何纹路，只有被阳光晒出的细小绒毛，像两个新生的、干净的灵魂，在风里轻轻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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