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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大鱼

九三年的警徽

老张是早上六点多回来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大衣领子竖着,鬓角那几根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他看了屋里几个人一眼——田林湍手腕上的淤青、小李额头上肿起来的包、苏晓头发里还夹着的煤渣——然后慢慢脱了大衣挂好,坐到桌前,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陈平那边我堵着了。他看了老雷那份报告,说漏洞不少,但堵不上。老雷的结案理由编得太圆,证据链完整,证人签字齐全,连那几把枪的弹道比对都做了。"老张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皱着眉咽下去,"陈平拦不了。他上头还有人打了招呼,说码头那案子尽快结了,别让社会面再发酵。"

"谁打的招呼?"林锐问。

老张把茶杯放下,看了林锐一眼,那个目光很沉,像是在掂量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出口。他摸出烟点上,吸了两口,烟灰落在桌面上他也没管。

"市局那边一个大领导。陈平没跟我说名字,但他提了一嘴,说跟老雷去南边那趟有点关系。老雷九零年回来以后每年过年前都去那人家拜年,拜了五年了。那个人今年三月退休,退休之前要把码头上这条线彻底盖住,干干净净交出去。"

三月退休。大勇的货、赵春来的死、灰蓝夹克的跑、315仓库的封,全赶在三月之前爆发又压制,像一间屋子的墙角被虫蛀空了,主人赶在搬走之前拿腻子糊了一层新的。

田林湍攥着手腕上那圈淤青,闷声说了一句:"那个大佬是谁?"

老张摇头:"陈平没有说名字。但他给了我一句话,说他明面上管不到那个人,但那个人退休以后档案里有东西会交到纪委那边,让他别急。可那是以后的事,现在老雷的报告今天之内就要批。"

屋里安静着,苏晓把煤渣从头发里摘出来,一粒一粒搁在桌面上排成一排。小李靠在墙边,额头上那块肿包的颜色更深了,但他坐得很直,没哼一声。

林锐从内兜里掏出那个手帕包,解开,把两枚铜钱和那张纸条重新摊在桌上。铜钱在晨光里泛着暗绿的锈色,穿孔处红绳磨损的痕迹清晰可见。他把铜钱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忽然注意到其中一枚的背面边缘有一行极细的刻字,不是铸造出来的,是后来用锐器刻上去的,笔画浅到几乎看不清楚。他把铜钱凑到灯底下,眯着眼辨认了半天。

"一个'郑'字。"他说。

田林湍凑过来看:"郑?郑三的郑?"

"不一定。"老张接过铜钱看了一眼,"郑这个姓在北江不算大姓。但这枚铜钱是老雷的人身上带出来的,老雷跟郑三之间的关系如果只是上下线,没必要在一枚穿了红绳的铜钱上刻字。这更像是信物,对上了才能证明身份的那种。郑三可能只是其中一环,真正的上线手里捏着一枚成对的铜钱,另一枚在他手上。"

苏晓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从她那堆零件里翻出一个笔记本,飞快翻了几页停住:"我之前查码头周边帮派关系的时候记过一笔,郑三的台球厅每月固定有一笔进账,资金来源那一栏写的是'城南建材公司'。我当时以为是普通的保护费,没深查。但现在想,建材公司这种门面,最方便走货。沙子水泥,木料钢材,卡车进卡车出,没人会查车里夹了什么。"

城南建材公司。一个合法门面,一个大佬名下的产业,每月给郑三的钱走的是公司账目。这条线上下的所有支点全挂在这家公司上,而这家公司的老板,就是那个三月退休的"大领导"的亲戚或者白手套。

老张把那枚刻了"郑"字的铜钱放在掌心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递回给林锐。他说:"这个字刻得很用力,像是在某种仪式或者确认关系的时候刻上去的。你跟田林湍昨晚去315仓库的时候,灰蓝夹克还活着,他跑了没有?"

林锐摇头:"不知道。后面老雷的人进来了,我们走了。"

"灰蓝夹克如果活着,他可能知道那个大佬是谁。"老张把烟头按进搪瓷缸盖里,"他没跑,还蹲在仓库里等,说明他也在等人。他不是在等老雷,是在等另一个人来接他。那个人才是真正捏着整条线的人。老雷去315,可能是去替那个人灭灰蓝夹克的口。"

田林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把外套扯平了,看了一眼窗外已经亮透了的天色:"那咱们现在怎么办?老雷的报告要批了,灰蓝夹克不知死活,那个建材公司的老板是谁咱还不知道。时间剩半天。"

林锐把铜钱包好放回内兜,看了一眼老张。老张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电话簿,手指沿着"建材"那一栏往下划,停在一个名字上。他把电话簿推过来,林锐低头看了一眼。

城南建材公司,法人代表:周卫国。

周卫国。跟之前纺织厂那个锅炉工同名同姓,但绝不是同一个人。林锐把这个名字记在脑子里,合上电话簿。

"去查这个人,"林锐说,"苏晓查工商底档,田子去建材公司周边转一圈看门脸大小、车进出的频率。小李把队里能用的装备清一遍。老张,你留在队里,如果老雷那边有动静你拖住他。"

田林湍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一眼林锐,咧嘴笑了一下,嘴角那个新结的痂绷着,但他笑得很冲:"林哥,这回是奔着大佬去了。干不干?"

林锐把大衣穿好,把内兜里那两枚铜钱隔着布料按了一下,硌在胸口,像一枚没拆封的子弹。

"干。"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