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早上,林锐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巷子里有人放了一挂"大地红",噼里啪啦响了半分钟,碎红纸片炸得到处飞,粘在雪面上红白分明。他翻了个身,盖在身上的警大衣滑下来半边,冷风从领口灌进去,整个人激灵了一下坐起来。队里办公室的长沙发睡了四个人,田林湍蜷在另一头打着呼噜,一只脚伸到沙发扶手外面挂着,袜子后跟磨了个洞。小李靠在墙角的椅子上坐着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苹果,果肉氧化成褐色。苏晓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走了,炉子上的铝锅盖着盖子,底下还有余火,暖水瓶被重新灌满了,瓶口冒着细细的白汽。
林锐把大衣披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但没下雪,地面上一层薄雪被鞭炮和脚步踩得乱七八糟,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挂着几片没炸完的红纸屑,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他出门透了透气,站在台阶上呵出一口白雾。巷子尽头有两个穿新棉袄的小孩蹲在雪堆前面摆弄一个摔炮,啪地响一下他们就咯咯笑一阵。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比昨晚稀疏得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火药味和柴火燃烧的味道。
苏晓从巷口那边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盖着一块蓝布。她看见林锐站在台阶上,步子加快了几步:"醒啦?隔壁赵婶一大早给送了一盆炸元宵,我刚热上了,你们起来趁热吃。"
苏晓进了屋,把搪瓷盆搁在条案上揭开布,金黄色的炸元宵码得齐齐整整,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糯米粉,油汪汪的,散发着甜腻的焦香。田林湍被香味熏醒了,从沙发上坐起来揉着眼睛,看见那盆元宵直接从沙发上弹下来趿着鞋往条案边凑。
"别抢别抢,"苏晓拍了一下他伸过去的手,"等小李醒了再吃,人家昨晚上值班守到半夜。"
田林湍缩回手,吸了一下鼻子,转身去把小李推醒了。小李猛地睁眼,看见满屋子的人愣了一下,手里的苹果滚到地上,被田林湍弯腰捡起来擦了擦塞回他手里。
几个人围坐在桌边吃炸元宵。元宵外酥里糯,馅是黑芝麻拌糖的,甜得齁嗓子,正好就着老张那半罐子剩茶解腻。暖气片这时候来了劲,呼呼地冒着热气,把屋里烘得暖融融的。苏晓把电视又打开了,播的是昨晚春晚的重播,屏幕上几个穿红衣服的演员在唱拜年歌,田林湍跟着哼哼了两句,调跑得离谱。
吃到一半的时候门被推开了,老赵穿着件崭新的藏蓝棉袄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里装着两瓶酒和一包点心。他咧嘴笑着走进来:"初一好初一好,我家里饺子包多了,剩了两盘冻着,晚上给你们带过来。这两瓶是别人送我的竹叶青,我不怎么喝,搁你们这儿。"
田林湍接过酒瓶子翻来覆去看了看标签,眼睛亮了:"老赵你这礼送得及时,昨晚那两瓶北江大曲见底了。"
老赵摆摆手说不用客气,又问了句老张呢,知道老张初二才回来,点点头说那我初二再来。他站了一会儿,看着几个人围桌吃元宵的模样,嘴角挂着笑,又叮嘱了一句晚上过来吃饺子,推门走了。门开的时候一股冷风灌进来,但屋里的人都没缩脖子,暖气热着呢。
吃完早饭林锐说出去走走。田林湍不想动,又瘫回沙发上眯着眼看春晚重播。小李拿了本书坐回角落翻。苏晓穿上棉袄跟林锐出了门。
俩人沿着巷子慢慢往街口走。大年初一的街上比平时安静,大多数铺面都关着门,卷帘门上贴着红纸写的"春节休息,初六营业"。偶尔有一两家小卖部开着,门口挂着红灯笼,里面坐着打麻将的人,哗啦哗啦的洗牌声从门缝里漏出来。路边有卖糖葫芦的推车,红艳艳的山楂串在稻草把子上,在灰扑扑的街景里格外扎眼。
苏晓买了一根糖葫芦,掰了俩给林锐,剩下的自己咬着吃。山楂被糖浆裹着,咬下去咔嚓一声脆响,酸味混着甜在嘴里散开。两个人就这么并肩走着,谁也没催谁快。
路过公安局门口的时候林锐停了一下。大门口也贴了春联,是分局办公室自己写的,红纸黑字。门卫室的窗台上搁着一盘没吃完的瓜子,看门的老头戴着棉帽子趴在小桌上打盹,收音机里放着京剧,咿咿呀呀的,声音开到很小。
"你说今年还会不会有大案子?"苏晓咬着糖葫芦含糊不清地问。
林锐想了想:"有就有,没有就没有。来了就办,不来最好。"
苏晓笑了笑,把最后一颗山楂咬下来含在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她看着街对面一个蹲在门槛上剥橘子吃的小孩,小孩冲她做了个鬼脸,她也冲小孩做了一个。小孩咯咯笑着跑回屋里去了。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转过街角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穿灰棉袄的中年男人,袖子上戴着一个红袖箍,是居委会春节巡逻的。他看见林锐和苏晓身上的警服,点了一下头说"过年值班辛苦啊",林锐也点了一下头说"您也辛苦"。那男人笑着摆摆手走了,手里拎着一个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着一首八十年代的老歌,歌词断断续续的,但旋律倒是完整地飘了一路。
回去的时候路过菜市场,早市的摊子虽然少了许多,但还有几家在卖菜。苏晓买了一捆葱和一块豆腐,说晚上煮个豆腐汤。卖菜的大婶多抓了一把香菜塞给她,说不要钱,图个新年吉利。
他们回到队里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田林湍终于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重播的春晚已经演到了小品片段,画面上观众在笑,笑声从喇叭里传出来,带着那种九十年代特有的沙沙底噪。小李合上书站起来去暖水瓶倒水,看见林锐和苏晓进门,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炉子上那锅炸元宵的油还在慢慢凝着,铝锅盖旁边搁着半碗凉茶,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在窗边射进来的那一小片阳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窗外偶尔还能听见几声隔了一两条街传过来的鞭炮响,闷闷的,像隔着好几层棉花敲鼓。
林锐脱了大衣挂好,走到桌前坐下。桌上压着一张红纸,是苏晓裁剩下的,纸角被风吹得翘起来又落下。他伸手把红纸抚平,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窗外的风把巷口那棵老槐树枝桠上的碎红纸屑吹起来,飘了很远,慢悠悠地落进了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