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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太平无事

九三年的警徽

田林湍下午又跑了一趟。

城西那条巷子,路灯坏了两盏,本来是电线老化,找房管所就能修。但报案的老太太不认这个理,非说路灯是隔壁小卖部的老板故意弄坏的,因为路灯太亮晃着他夜里偷看录像厅海报。田林湍站在巷子里仰着脖子看那两盏灭了的路灯,电线接头处缠着黑胶布,胶布边缘都翘起来了,里面铜丝裸露发黑,明摆着是老线路,跟小卖部老板没有半毛钱关系。他解释了三遍,老太太拍了两次大腿,最后田林湍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条写了个房管所的电话号码塞给她,让她明天自己打。

回到队里他已经不想说话了,把大衣往椅背上一搭,整个人瘫在靠背上,鞋尖正好踢到了桌腿下面一个铝饭盒。饭盒盖歪了,里面半盒凉透的白菜炖粉条,是他早上从食堂打来准备中午吃的,一直没空动。

苏晓正在她桌子上拆一个旧录音机。那录音机是单卡带的,外壳磕掉了一块,磁头都磨偏了。她拿小螺丝刀把后盖卸开,从里面拽出一根压带轮上的弹簧,对着光看了看,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闹钟拆了后盖,拿镊子夹出一根更细的铜丝比了比。

"你那个扩音器不是已经好了吗?"林锐从卷宗里抬头看了一眼。

苏晓没抬头,手里活不停:"斑鸠叫得太响了,对门那栋楼有人投诉说吵得睡不了午觉。我调一下音量,降到只让槐树底下听见就行。"她把弹簧换进录音机里,拧了两下,对着窗台上那个铁皮盒子捣鼓了一会儿,再出声的时候,扩音器里的斑鸠叫果然小了大半,闷闷的,像隔着枕头喊。

老张坐在窗边翻报纸,那张报纸是前天的《北江晚报》,头版上印着"粮票取消一年,市场供应充足"的标题,底下配了一张菜市场里人头攒动的黑白照片。他把报纸翻了个面,看着中缝里登的寻人启事,把老花镜推上去,盯着那几行小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折好报纸塞进抽屉。

"什么时候了还看这么旧的报纸?"田林湍扭头问他。

"前天算旧?"老张把抽屉关上,拿起搪瓷缸喝了口茶,"我那本县司法局调解案例选编是八六年的,照你的说法那得进博物馆。对了,你早上那只打架的公鸡后来咋处理的?"

田林湍翻了个白眼:"处理完了。我把那只啄赢了的鸡关进一个纸箱里放了半天禁闭,让它反省。那只被啄输了的我让报案人给鸡冠子上涂了点红药水。两家都满意了,走的时候还互相说'过年杀鸡你请我喝汤'。"

小李这时候从门外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崭新的铝制暖水瓶。他把暖水瓶放在门口的条案上,拧开盖子往里面灌了半壶开水,又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两个白瓷缸子搁在旁边,一个印着"安全生产",一个印着"先进班组"。

"你去哪弄的?"林锐问。

小李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派出所那边领的。年底统一发的,每个科室两个。我跟后勤说咱队里人多,他说没法再加,就这两。我寻思放门口谁渴了倒水,省得老去水房排队。水房那个开水龙头一到下午四点就出细流,半壶得接五分钟。"

林锐看了一眼那个印着"安全生产"的搪瓷缸,上面那个"全"字下面有点掉漆,露出底下一层铁灰。他想起自己办公室里那个搪瓷杯也是这么掉漆的,杯底还贴着个小纸条写着"林锐",那是苏晓用钢笔写了贴上去的,怕拿混。

门外有人敲门。苏晓起身开门,外面站着一个穿蓝色厂服的中年人,手里攥着一把纸票,厚厚一摞,用橡皮筋扎着。他把纸票递过来:"同志,我是一棉厂的,上个月厂里发的洗澡票、理发票,现在用不完,有人跟我说你们队里能收,说你们那边洗澡没票进不去……"

苏晓接过那摞票翻了翻,确实是一棉厂的职工福利票,淡绿色的纸,印着"浴池"和"理发室"两种字样,每张上面盖着公章。她回头看了老张一眼。老张放下搪瓷缸走过来,拿起一张票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点头:"真的。一棉厂的票郊区几个厂都认,留着冬天有用。咱所里那个澡堂子没票不让进,理发师也是看票推头。你拿吧,给大伙分分。"

苏晓笑着接过来,数了数票根,把多余的塞回中年人手里:"谢谢师傅,这些够用了。"中年人憨厚地笑了笑走了,他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后背还有一块补丁。

田林湍从椅子上坐直了,看着那摞洗澡票:"咱这日子过得……一会儿管鸡,一会儿接票,不知道的还以为咱是居委会呢。"

"居委会也没咱忙。"苏晓把票分了几叠,一叠放老张桌头,一叠放林锐桌上,一叠搁在条案暖水瓶旁边。

林锐把票收进抽屉,顺手把抽屉角落一盒已经空了的"大前门"烟盒拿出来扔了。那个抽屉底铺着几张旧的挂历纸,上面印的是去年的日期,每一页的月份旁边都画着一只水墨老鹰。

外面的天快黑了,冬天的夜来得早。暖气片开始滋滋响,老赵端着饭盒从技术科那边过来,推门进来就喊:"晚上食堂有红烧肉,赶紧去,去晚了只剩汤泡饭了。"田林湍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比出警还利索。

苏晓把扩音器从窗台上拿下来,关了开关,窗外老槐树上的斑鸠叫了一声,没被放大的时候听着其实也没多响,细细的,隔了一层玻璃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外面的巷子里有人骑着自行车过去,车铃叮铃响了两声,又远了。

屋里暖气烘得人犯困。林锐把卷宗合上,起身去条案上拿那个印着"先进班组"的搪瓷缸倒了杯开水,热水蒸汽扑在脸上,把他镜片蒙了一层白雾。他拿袖子擦了擦,端着杯子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

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湿漉漉的柏油路,路面上化了又冻的雪变成一层薄薄的冰壳,人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远处有辆送煤的板车慢悠悠从街口过去,拉车的人戴着棉帽子,帽耳朵忽闪忽闪的。板车上码着整整齐齐的蜂窝煤,用绳子捆了三道,在路灯下投出很长很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