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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小人物的最后

九三年的警徽

方卫平没反抗。

他把拐棍靠在桌边,双手慢慢举过头顶,动作很慢,像是不想吓着谁。林锐上前一步给他扣了铐子,金属咬合的声音在档案室里清脆地响了一下。方卫平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铐环,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那点淡淡的弧度还没散。

钱科长还坐在藤椅上,那只握过笔的手在半空中微微发颤。他抬头看了林锐一眼,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厂长……厂长在泵房……他说去泵房拿东西,让我先上来……"

田林湍一听这话人就往外窜,小李跟在他身后。林锐没有立刻走,他问钱科长:"王厂长去泵房拿什么?"

钱科长的脸从白转灰,喉结上下滚了一回:"那批设备的原始合格证……他藏了一部分在泵房墙夹层里。本来说是销毁的,他舍不得……那是正泰商标的底档,他说以后说不定还能用……"

林锐把方卫平交给楼下赶来的保卫科两个人看管,自己转身往厂区后门走。雪后的地面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行政楼到泵房有七八分钟的路程,他几乎是跑过去的。

泵房外面已经亮了。小李的枪口指着门口,田林湍正蹲在排水沟边上往下看。沟里结的那层薄冰碎了大半,冰碴子混着黑泥浮在水面上。林锐走过去,顺着田林湍的目光往下看,排水沟的水泥壁内侧有一截绳子露出来,绳子一头系着一个油纸包,另一个头拽在水里。

"刚才来的时候听见水响,低头一看,绳子在这晃。"田林湍伸手把绳子捞上来,油纸包湿了大半,但裹得很严。他拆开最外层,里面是一摞泛黄的纸,纸上的字迹和公章还清晰可辨。那是八台烘干机的原始出厂合格证,品名型号一应俱全,出厂日期盖的是九零年的章。

"人呢?"林锐问。

小李把枪收起来,朝泵房里面偏了偏头:"在里面。翻窗想顺着后面的煤堆跑,让田子一脚踹回去了。现在蹲墙角呢,身上湿了半截,嘴里还在念叨'你们别动那些东西'。"

林锐弯腰进了泵房。里面的灯光昏昏的,是门口那盏检修灯。王厂长缩在墙角,深蓝中山装的下摆沾满了黑泥和水渍,皮鞋上糊了一层冰碴子,跟他昨天那副皮鞋锃亮的样子判若两人。他抬起头看着林锐,眼睛里那一丝厂长该有的沉稳早就散了,整个人像被人抽了一根筋似的塌着。

"你那些合格证,在老赵那边备案之前,得先封存。"林锐站在他对面,声音不高,"走吧,外面车等着呢。"

王厂长没挣扎。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人往门框上靠了一下才稳住。小李走在他后面,隔了半步的距离,不紧不慢的。

等所有事都收拾完,天已经大亮了。雪停了以后天放晴,东边的云被初升的太阳烤出一层淡金,镀在厂区那些灰扑扑的屋顶上。钱科长和王厂长被带上了另一辆车,方卫平坐在吉普后座,手铐扣在座椅的铁架上,脸扭向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回队里的路上,车里很安静。田林湍难得没开口说话,只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奏。小李坐在副驾驶,一直盯着后视镜,后座上的方卫平像是睡着了,头歪在窗玻璃上,随着车身的颠簸一下一下地磕着。

到了队里,苏晓已经烧了一壶热水,给每人都倒了一杯。老张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摆着刘志刚那份材料和方卫平手写的供词,两份东西摊开并排放着,他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比对着看。

方卫平被带去审讯室之前,在走廊里停了一步。他回过头来看林锐,那双混浊的眼睛里没有怨,也没有恨,只是平平的看着。

"赵建国十二月底来找过我,"他说,"他说名单上的事他自己也兜不住了,想让我帮他一把。他让我把那批合格证的藏匿地点说出去,让上面的人来查,这样他就能全身而退。"

"你答应了?"林锐问。

方卫平摇了摇头:"我没答应。他当年拿我的工伤报告拿捏我的时候,没问过我答不答应。他后来让我走了,说是放我一马,其实是他手里攥着我的命根子,不怕我跑。他要我帮他,却不松手上的绳子。这世上没有这样的好事。"

他转回身去,跟着带他的民警进了审讯室,拐棍落在走廊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林锐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暖气的管子还在吱吱响,头顶的日光灯管烧了一根,另一根跳了两下才稳住。老张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新沏的茶,递到林锐面前。

"喝一口,"老张说,"这案子结了,剩下的交给法院。你歇歇。"

林锐接过杯子,茶水的热气扑到脸上,烫得人眼眶发酸。他低头喝了一口,烫得舌尖一缩,却把杯子握得更紧了。

田林湍从旁边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一个搪瓷碗,碗里是食堂刚送来的粥,稀稀拉拉的,飘着几根咸菜丝。"来来来,新年第一碗粥,喝完咱好过年。"他咧着嘴笑,眼角还带着一宿没睡的倦意。

苏晓抱着她的热水袋蹲在暖气片旁边,仰头朝林锐笑笑,没说话。

窗外,太阳已经升到厂区那几根烟囱的高度了。雪停了以后空气格外清冽,把远处屋顶上的积雪照得白晃晃一片。这座城市在晨光里慢慢醒过来,街上有了骑自行车的人,铃声从巷口传到巷尾,一声接一声的,清脆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