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空气带着刺骨的寒意。周也路坐在徐秋阳公寓的沙发上,双手紧握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文润在厨房里翻找医药箱的声响和徐秋阳淋浴的水声交织在一起,却掩盖不了房间里那股挥之不去的紧张感。
浴室门开了,徐秋阳走出来,头发还在滴水。她换上了干净的睡衣,但手臂上那些黑色的指印依然清晰可见,像是某种恶毒的纹身。
"感觉好些了吗?"周也路问道。
徐秋阳没有回答,只是机械地坐到对面的椅子上,双手环抱着自己。她的眼神穿过周也路,落在远处的某个点上。
文润拿着医药箱走过来,打破了沉默:"让我看看那些伤口。"
徐秋阳顺从地伸出手臂。文润用酒精棉球轻轻擦拭那些黑色印记,但无论怎么擦,颜色都没有变淡。
"不是普通的淤青,"文润推了推临时找来的备用眼镜,"更像是......某种能量残留。"
周也路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早上6:23。距离冬至还有不到32小时。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一点窗帘。灰蒙蒙的晨光中,街道上空无一人,但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就停在对面路边。
"他们找到我们了,"周也路低声说,"守门人。"
文润的手抖了一下,酒精洒在徐秋阳的手臂上,但她似乎感觉不到疼痛。
"我们得换个地方,"文润说,"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
周也路点点头:"我有个安全屋,在城北的老工业区。那里——"
"够了!"徐秋阳突然站起来,声音嘶哑,"你们还不明白吗?无论我们逃到哪里,它们都会找到我们!那些东西......它们不是通过物理距离追踪的......"她的声音哽咽了,"它们通过我们的恐惧找到我们。"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周也路看到徐秋阳的眼睛又开始变得不正常——瞳孔扩大,眼白部分浮现出细小的血丝,组成奇怪的图案。
"徐医生?"文润小心翼翼地问,"你又在......看到什么了吗?"
徐秋阳的身体开始轻微颤抖:"它们来了......就在这个房间里......"她的视线扫过空荡荡的角落,"它们穿着白大褂......拿着注射器......"
周也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看到。但当他举起手机准备拍照时,屏幕上突然闪过几个模糊的身影。他迅速按下快门,照片显示出的画面让他脊背发凉——三个穿旧式医护服装的透明人影站在房间各个角落,正缓慢地向他们移动。
"该死!"周也路把照片给文润看,"我们得离开,现在!"
文润刚要点头,徐秋阳却突然抓住周也路的手腕:"等等......它们在说话......"她的头偏向一侧,仿佛在倾听什么,"它们说......林医生需要'三位一体'......需要我们的......"她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猛地后仰,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击中。
周也路和文润同时扶住她。徐秋阳的双眼完全变成了黑色,嘴唇蠕动着吐出不成句的词组:"血......走廊......1943年......母亲......门......"
"她的能力失控了,"文润紧张地说,"必须让她平静下来!"
周也路想起徐秋阳包里的镇静剂,刚要去找,公寓的灯突然开始疯狂闪烁。温度骤降,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结。墙上的日历无风自动,翻到了12月21日那一页——冬至日,被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它们加强了......"文润的声音发抖,"林远志虽然被困在镜子里,但他的同伙还在外面......"
周也路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他低头看去,地板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正从浴室方向向他们延伸。他本能地举起手机连拍数张,闪光灯下,那些脚印的主人显形了——一个穿病号服的小女孩,正是小荷,但她的样子比镜中更加扭曲可怕。
"小荷?"周也路试探性地叫道。
小女孩抬起头,黑洞洞的眼睛里流下血泪。她张开嘴,发出的却是成年男子的声音:"周也路......你以为你能逃脱自己的过去吗?"
周也路如遭雷击,后退几步撞在茶几上。那个声音——是他摄影比赛评委的声音,那次他为了获奖在照片上做了手脚,事后虽然忏悔,却始终无法摆脱愧疚。
"不要听!"文润大喊,"它在利用你的心魔!"
但为时已晚。周也路的视野开始扭曲,公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摄影比赛颁奖现场。他站在台上,手中拿着奖杯,但台下的观众没有脸,只有一片模糊的空白。评委的声音在耳边回响:"作弊者的荣耀......多么讽刺......"
"不......"周也路摇头,"那已经过去了......我忏悔了......"
"忏悔就能抹去污点吗?"评委的声音变成了小荷的童声,"就像你祖父为林槐安工作一样,血脉里的罪孽......"
周也路浑身一震:"我祖父?"
幻象突然破碎,他回到现实,发现文润正用力拍打他的脸:"周哥!醒醒!"
周也路喘着粗气环顾四周,公寓里一片狼藉,窗户全部大开,冷风呼啸而入。徐秋阳瘫倒在沙发上,似乎恢复了意识,但眼神空洞。而小荷——或者说那个模仿小荷的东西——已经不见了。
"发生了什么?"周也路声音嘶哑。
"它们攻击了我们每个人,"文润脸色苍白,"利用我们内心最脆弱的部分。"
徐秋阳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妈妈......"她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我又看到她了......在那个走廊里......"
周也路和文润交换了一个眼神。文润轻声问:"你母亲......她是怎么死的?"
徐秋阳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官方说法是心脏病发作......但我知道不是......"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天晚上我去医院找她,看到她从特殊治疗室跑出来,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她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周也路想起徐秋阳之前说过的话:"那天就是小荷和你母亲同一天死亡的日子?"
徐秋阳点点头:"母亲把我藏在储物柜里,告诉我无论如何不要出声......然后我听到了尖叫声......"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痛苦的光芒,"等我鼓起勇气出来时,母亲躺在走廊上,已经......而治疗室的门大开着,里面只有小荷的尸体......和那面大镜子。"
文润若有所思:"所以小荷和你母亲是在同一天,同一个地点,因为同样的原因死亡......"
"而现在历史要重演了,"周也路看了看窗外渐亮的天色,"就在冬至。"
三人沉默下来,各自沉浸在思绪中。周也路想起幻象中提到的祖父——难道他家族真与林槐安有什么联系?为什么那个灵体会特别提到这点?
文润突然站起身:"我们需要更多信息。周哥,你说你有安全屋?"
周也路点点头:"我祖父留下的老房子,二十多年没人住了,但基本设施齐全。"
"我们得去那里,"文润说,"同时我需要回一趟大学图书馆,查一些关于'三位一体'仪式的资料。"
"太危险了,"周也路反对,"守门人肯定监视着学校。"
文润推了推破碎的眼镜:"我有办法。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仪式中提到的三样东西——纯净水、盐晶和眼泪。"
徐秋阳虚弱地举起手:"我可以准备镇静剂和急救用品......"
"不,"周也路摇头,"你们两个都去安全屋,我自己去拿需要的东西。"
"又来了!"徐秋阳突然提高音量,"你总是这样,把我们都排除在外!就像对待实验品一样!"
周也路愣住了:"什么?"
"从始至终,你都把我们当成你那个灵异摄影项目的素材!"徐秋阳的声音颤抖着,"你有考虑过我们的感受吗?文润被绑架,我差点被拖进镜子里......而你只关心你的相机,你的照片!"
周也路张口想辩解,却发现无言以对。某种程度上,徐秋阳说得没错——最初他确实是为了摄影项目才接近这个事件的。
文润试图打圆场:"徐医生,周哥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吗?"徐秋阳冷笑,"那为什么他从不分享相机里的照片?为什么总是独自做决定?"
周也路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调出相册:"你想看?这就是我'珍藏'的照片。"
徐秋阳低头看去,屏幕上是一系列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扭曲的人影、血红的符号、镜中可怕的倒影。最后几张是昨晚在医院拍的,显示她被黑色触须缠绕的恐怖景象。
"我之所以不分享,"周也路声音低沉,"是因为这些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作品,而是噩梦的具现化。"
徐秋阳的表情软化了:"对不起,我......"
"不,你是对的,"周也路收起手机,"我确实一开始把你们当成素材。但现在......"他看了看两人,"现在你们是我唯一信任的人。"
三人之间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徐秋阳轻轻点头,文润则拍了拍周也路的肩膀。
"那么新计划,"文润说,"我们一起行动。先去安全屋休整,然后分头准备仪式需要的物品。"
周也路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等等,文润,你刚才说'三位一体'需要三滴眼泪——悲伤、喜悦和愤怒。我们怎么收集这些?"
文润的表情变得复杂:"古籍上说......必须是我们自己的眼泪,而且是真实的情绪。也就是说......"
"我们必须各自面对最深层的情感,"徐秋阳轻声说,"就像刚才那些东西试图让我们做的那样。"
周也路想起幻象中的愧疚,徐秋阳对母亲死亡的痛苦,那么文润......他看向文润:"你也被攻击了,对吗?在你自己的......心魔?"
文润的脸色变得苍白,他摘下破碎的眼镜擦拭:"学术造假......我的硕士论文有一部分数据是伪造的。"他的声音充满羞愧,"被发现后差点被开除,是导师力保我才得以继续学业......"
周也路没想到看似正直的文润有这样的过去,但他只是点点头:"我们都有不想面对的过去。但现在,这些弱点可能成为我们的力量。"
三人简单收拾了必需品,准备离开公寓。临出门前,周也路注意到墙上的日历又翻回了当前日期——12月20日,距离冬至还有不到30小时。
城北的老工业区弥漫着铁锈和机油的气味。周也路带着两人穿过迷宫般的废弃厂房,来到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前。这是他祖父周默然留下的房产,自从祖父十年前去世后就很少有人来过。
"安全屋?"文润挑眉,"看起来像是要倒塌了。"
周也路掏出钥匙打开生锈的铁门:"外表是伪装。我祖父......有些特别的爱好。"
门内出乎意料地整洁。一楼是个简单的生活区,但墙上挂满了各种古怪的仪器和图表。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占据整面墙的照片展示板,上面钉着数十张老照片。
徐秋阳走近查看:"这些是......"
我祖父的收藏,"周也路放下背包,"他是个业余灵异研究者。"
文润突然指着一张照片:"这是槐安医院!"
照片上是年轻的周默然站在槐安医院门前,旁边是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周也路凑近看,心脏猛地一跳——站在祖父旁边那个面容严肃的高个男子,正是林槐安。
"所以幻象说的是真的......"周也路喃喃道,"我祖父真的认识林槐安。"
文润仔细查看照片背面:"1941年7月......这比集体死亡事件还早两年。"
徐秋阳则被另一张照片吸引——周默然手持一台老式相机,站在一个复杂的符阵中央。"这是什么?"
周也路看了一眼:"祖父称之为'捕灵摄影'。他相信通过特殊处理的相机可以捕捉灵魂影像。"他顿了顿,"我一直以为那是他的妄想......"
"现在看来并非如此,"文润严肃地说,"你继承的不只是他的相机,还有他的能力。"
周也路走向角落的一个老式保险箱,输入记忆中的密码。箱门打开,里面放着一台与他惯用相机型号相同的老款机器,还有一本皮面笔记本。
"祖父的日记......"周也路翻开笔记本,扉页上写着「捕影实录——周默然」。
他快速浏览内容,越看心跳越快。日记中详细记录了祖父如何结识林槐安,如何参与早期的"灵魂显影"实验,以及如何发现林槐安的真实目的后选择退出。
"老天......"周也路指着一页给两人看,"祖父是林槐安的助手,专门负责用特制相机记录仪式过程。但在1943年事件前,他发现林槐安计划献祭病人,试图阻止但失败了......"
文润快速翻阅后面的内容:"所以他隐姓埋名,把相机和知识传给了你父亲,然后是你......"
"但这说不通,"周也路摇头,"我父亲只是个普通的中学老师,从不碰摄影。"
徐秋阳突然指着最后一页:"看这里......"
泛黄的纸页上是周默然颤抖的笔迹:「槐安未死,只是被困。门终将再开,默然血脉必承其责。相机为钥,亦为盾。三位一体,缺一不可。」
周也路感到一阵寒意。他拿起保险箱里的老相机,发现与他常用的那台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旧一些。当他触碰快门的瞬间,相机突然发出一阵微弱的嗡鸣,取景框里浮现出淡淡的金光。
"它认得你......"徐秋阳轻声说。
文润则检查着其他物品:"我们需要的东西这里几乎都有——山泉水、海盐,甚至......"他拿出一个小玻璃瓶,"收集眼泪的容器。"
周也路放下相机:"还差最关键的部分——真实的眼泪。"
"悲伤的眼泪......"徐秋阳看向窗外,"我想我知道怎么获得。"
文润推了推眼镜:"喜悦的比较难,在这种情境下......"
"愤怒的我可以解决,"周也路想起林远志和守门人,"那么计划如下:我们休息几小时,然后徐医生去她母亲墓地收集悲伤的眼泪;文润去大学图书馆查资料,同时寻找触发喜悦的方法;我去准备其他防护措施。"
三人达成共识,各自找了地方休息。周也路坐在祖父的老书桌前,翻看着那本日记。其中一页引起了他的注意——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符号,与他在照片中看到的如出一辙。旁边注释写着:「门之印记,见之则危。」
他拿出手机查看之前拍的照片,果然在每张出现灵异现象的照片角落都找到了这个符号的变体。更令人不安的是,当他翻到日记最后一页时,发现那个符号被用红笔反复描画,几乎穿透纸背。
周也路感到一阵莫名的眩晕。房间开始旋转,书桌、墙壁、照片全部扭曲变形。他试图呼喊,却发不出声音。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他看到祖父的老相机自动抬起了镜头,对准了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