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圆发现自己怀孕那天,正蹲在书房整理陆知行的古籍修复笔记。阳光透过木窗落在笔记本上,某页空白处忽然映出片浅淡的阴影——是张夹在里面的孕检单,边角被摩挲得发皱,显然被人看过无数次。
“什么时候发现的?”她举着单子转身,看见陆知行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刚买的叶酸片,耳根红得像当年在图书馆递信时的样子。
“昨天帮你收拾画具时看到的,”他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扶她起身,动作轻得像在捧易碎的古籍,“怕你累着,想等你睡醒了再说。”
苏清圆摸着小腹,忽然想起爷爷画册里的那句话:“新生命是时光盖在画布上的邮戳,告诉你故事还要继续。”她抬头时,撞进陆知行带着水汽的眼睛里,那里面有期待,有紧张,还有藏不住的温柔,像极了他们初遇时,图书馆窗台上的月光。
孕期的日子过得像慢镜头。苏清圆孕吐严重时,陆知行会把古籍修复的工具搬到卧室,一边用镊子修补残页,一边听她讲梦里的色彩——有时是薄荷绿的星云,有时是琥珀色的河流,他都认真记在笔记本上,说“等孩子出生了,画成绘本当礼物”。
有天深夜,苏清圆饿得睡不着,想吃巷口那家老店的馄饨。陆知行披件外套就往外跑,回来时裤脚沾着露水,保温桶里的馄饨还冒着热气。“老板说加了点生姜,暖胃,”他吹凉了喂她,指尖碰到她的唇时,忽然红了眼眶,“以前总觉得修复古籍要很小心,现在才知道,护着你和孩子,更要提心吊胆。”
苏清圆笑着捏他的脸,却在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时,悄悄把馄饨碗往他面前推了推。月光落在保温桶上,像给这个平凡的夜晚,镀上了层温柔的银。
孩子出生那天,是春分。护士把襁褓里的小家伙抱出来时,陆知行的手抖得连抱都不敢抱,只是盯着婴儿皱巴巴的小脸傻笑:“你看她的睫毛,像你画的雷诺阿笔触,毛茸茸的。”
苏清圆躺在床上,看着他笨拙地给孩子换尿布,动作轻得像在抚平古籍的褶皱。阳光透过产房的窗,在他发梢镀上金边,恍惚间,她好像又看见了那个在图书馆旧书区翻《宋词选》的少年,只是此刻他的眉眼间,多了层叫“父亲”的柔光。
小家伙被取名叫“念光”,陆念光。陆知行说:“念是思念的念,光是光影的光,既念着过去的时光,也盼着未来的光亮。”
念光满月那天,陆家老宅的画室里挤满了人。陆爷爷抱着曾孙女,指着墙上的《四季长卷》:“你看,这里该添笔新的了——春天,有个小婴儿在玉兰树下笑。”
苏清圆靠在陆知行肩上,看着女儿抓着爷爷的胡须笑,忽然觉得时光真的很奇妙。那些藏在砚台里的名字,刻在戒指上的荷叶,写在笔记本上的梦境,都在这个春天有了归宿,像幅被时光反复晕染的画,终于添上了最鲜活的一笔。
念光学会走路那天,摇摇晃晃地扑向书房。陆知行正在修复一页元代的《耕织图》,慌忙放下镊子去接,却被小家伙抱住了腿,咿咿呀呀地指着砚台里的墨。
“想画画?”苏清圆笑着蘸了点清水,在她手心画了个小小的太阳。
陆知行忽然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个木盒,里面是他早就准备好的迷你砚台——砚池里刻着片小小的荷叶,和苏清圆的那方正好成了母子款。“等你长大些,爸爸教你研墨,”他捏着女儿的小手碰了碰砚台,“妈妈画画,我们研墨,像爷爷说的那样,让墨香陪着颜料香。”
阳光透过木窗,落在三代人的身影上。念光的笑声像银铃,撞在古籍的纸页上,撞在颜料的软管上,撞在陆知行悄悄红了的眼角上,像首没谱的歌,却比任何旋律都动听。
苏清圆看着这一幕,忽然拿起画笔,在《四季长卷》的留白处添了笔——画里有个蹒跚学步的小女孩,正伸手去够砚台上的墨锭,旁边站着两个交握的手,指尖都沾着墨,像两枚依偎的印章,在时光的画布上,盖下了新的邮戳。
陆知行走过来,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接下来该画什么了?”
“画夏天的蝉鸣,画秋天的银杏,”苏清圆握着他的手,在画布上添了片小小的荷叶,“画我们带着念光去看雷诺阿画展,告诉她光影里藏着多少故事。”
窗外的玉兰花又落了几片,像给这个刚开篇的新篇章,轻轻洒了些温柔的颜料。而他们都知道,这场始于图书馆的故事,早已从两个人的长卷,变成了三代人的交响,往后的岁月还很长,足够把每一声啼哭,每一次蹒跚,每一个依偎的瞬间,都酿成回甘的茶,研成浓醇的墨,画成永不褪色的画。
陆知行的笔记本上,最新一页画着个小小的摇篮,摇篮里躺着个笑眼弯弯的婴儿,旁边写着:“新邮戳,春天。”
苏清圆笑着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调色盘,配文:“下一站,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