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密集地砸在玻璃窗上,像无数只手在急促地叩门。林漾把脸深深埋进枕头,却依然挡不住那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每次看到这样的光,他总会想起夏小星最后一次跟他说话时,眼里那亮得惊人的神采。
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是班级群里在刷毕业晚会的照片。林漾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直到那张被众人起哄拍下的合影映入眼帘:夏小星站在他斜前方,马尾辫梢沾着彩色的丝带,转头望向他的瞬间恰好被镜头定格。而他自己,怯懦得连嘴角的笑意都不敢完全扬起,只是傻傻地盯着她校服后颈那截白皙的皮肤出神。
“林漾,你是不是喜欢夏小星啊?”晚会现场,当周明用胳膊肘戳他时,空中的彩带正簌簌飘落。林漾像被火烫到一样猛地跳起来,手里的橙汁应声打翻:“胡说什么!我跟她就是初中同学而已!”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夏小星抱着气球从旁边经过,脚步微微一顿,气球绳在她指尖绕了三圈。林漾的心脏疯狂跳动,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转身对班长说“我先回家啦”,看着她的马尾辫消失在走廊尽头,看着那杯打翻的橙汁在地上晕开,像一块永远无法洗净的污渍。
后来,同学们纷纷议论,夏小星在填报志愿那天,特意去询问老师他所录取的学校。再后来,又有人说,她其实在晚会门口等了他二十分钟,手里紧紧攥着一颗草莓糖。
这些“后来”,都是林漾在毕业散伙饭上听来的。那天他喝了太多啤酒,眼神直直地盯着桌上空了的可乐瓶——夏小星总说碳酸饮料喝多了对身体不好,每次看到他买可乐,都会抢过去,换给她一瓶温水。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雷声将林漾从回忆中拽了出来,窗外的树影在狂风中扭曲成怪异的形状。他摸索着起身去关窗,手腕却不小心撞到了窗台上的仙人掌。刺痛感刚传来,眼前突然炸开一道耀眼的白光。
等林漾再次睁开眼,耳边是聒噪的蝉鸣,吵得人有些头疼。
讲台上的班主任用粉笔敲着黑板:“大家安静!这是新转来的同学夏小星,从今天起就是我们高一(3)班的一员了。”
林漾猛地从课桌上弹了起来,椅子腿在瓷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全班同学都笑了起来,而他则死死地盯着站在讲台旁的那个女生:白色的帆布鞋,浅蓝色的校服裙,马尾辫上别着一个星星形状的发卡——和他记忆中高一刚开学时的她,一模一样。
夏小星似乎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眨了眨眼,忽然朝着他这边弯起嘴角,露出了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林漾,你发什么疯?”后桌的胖子用胳膊肘戳了戳他的后背,“人家新同学在看你呢。”
林漾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后背的校服都被浸湿了。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洒进来,在夏小星的脚边投下晃动的光斑,蝉鸣依旧聒噪,粉笔灰在光束中飞舞——这不是梦,他真的回到了高一开学的这一天。
就是这一天,上辈子的林漾在夏小星做自我介绍时,只顾着数她说话时上下颤动的睫毛,连她问“有没有同学愿意带我去领校服”都没敢应声。就是这一天,她被班长带去了教务处,林漾望着她的背影,把那句“我带你去”憋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声没人听见的咳嗽。
“有没有同学愿意帮忙?”班主任又问了一遍。
夏小星的目光扫过教室,在他的座位前停了半秒,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林漾看到她书包侧面挂着一个小熊挂件,和上辈子他在她十八岁生日时偷偷放在她课桌里的那个一模一样。
雷声仿佛还在耳边嗡嗡作响,但这一次,林漾没有退缩。
“我去!”
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时带着一点破音,全班同学的目光“唰”地一下都聚集过来。夏小星明显愣了一下,眼睛睁得圆圆的,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林漾抓起桌角的学生证攥在手里,金属边角硌得手心发疼,却奇异地让他镇定下来。走到讲台旁时,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却异常清晰:“夏小星是吧?领校服要去行政楼三楼,我带你走近路。”
她抬起头看着他,阳光恰好落在她的眼睛里,碎成一片亮晶晶的光。“谢谢你呀,林漾。”她笑着说,小虎牙又露了出来,“我知道你的名字,初中运动会时,你跑八百米摔在跑道上还坚持跑完了呢。”
林漾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原来,她早就注意过他。
走廊里的风带着香樟树的味道,林漾走在她斜前方半步的位置,听见她的帆布鞋踩在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上辈子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错过的瞬间,那些在无数个雷雨天里后悔到失眠的夜晚,突然都有了具体的形状。
他悄悄转头看她,她正踮起脚去够头顶的爬山虎叶子,马尾辫不经意间扫过他的胳膊。
“那个,”林漾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等领完校服,小卖部的冰可乐买一送一,要不要......”
“好啊!”她没等他说完就点头答应,眼睛亮得像藏了一颗星星,“不过我要换成柠檬味的汽水,可乐喝多了会胖。”
林漾看着她笑得弯弯的眼睛,突然觉得,就算以后被她管着不许喝可乐,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至少这一次,他没有再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