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痕

钟声撞碎最后一缕雾时，苏零指尖的糖葫芦糖衣刚好化了半分，黏在指腹上，甜得有些发涩。她低头看那半串山楂，裹着的糖霜里嵌着片桂花，正是方才夏暮塞给她时沾着的——可夏暮明明说过，镜里的桂花三季不落。

巷口的青石板还洇着水，是赵砚摔碎铜盆时泼的。水洼里的人影已经淡了，只余下苏零发间那片干桂花的影子，在水波里轻轻颤，像要顺着纹路钻回地底去。她忽然想起周之理画稿里的钥匙，钥匙孔里卡着的桂花也是这般模样，只是画里的红糖色深得发暗，倒像是谁的眼泪泡透了墨迹。

“咔嗒。”

黄铜钥匙在掌心转了半圈，那道新添的浅痕擦过指腹。苏零抬头时，正看见钟楼的影子投在镜巷的青砖上，像块被拉长的铜镜，镜沿爬着几株狗尾巴草，草尖的红糖色水渍比林晓画本里的深了三分。

夏暮指着穿衣镜的方向，镜中修鞋匠的轮廓正慢慢清晰，鞋钉盒里的铜钉闪着光，每根钉尖都沾着片干枯的桂花。赵砚蹲在地上捡铜盆碎片，指尖被划破的地方滴下血珠，落在水渍里，竟和那红糖色融成了一团。

“画稿里说，镜巷的雾是记忆变的。”江枫突然开口，帆布包上的槐树叶不知何时又长了出来，叶片上的纹路像极了镜中老槐树的枝桠。他伸手碰了碰那片叶子，镜面里的六月雪突然又落了下来，这次竟飘出几瓣桂花，雪与花缠在一处，落在修鞋匠的箱盖上。

林晓的画本“哗啦”作响，新的一页上自动画出五串糖葫芦，每串山楂间都夹着片桂花，糖衣上的水渍连成了线，像条弯弯曲曲的巷弄。画本边角的光斑晃了晃，映出苏零兜里的钥匙，钥匙孔里正慢慢长出根狗尾巴草，草尖顶着滴血珠，红得发亮。

苏零突然攥紧钥匙，铜柄上的浅痕烫了起来，像有人在她掌心轻轻呵了口气。她抬头望向巷口，钟楼的钟声还在漫，青石板上的狗尾巴草晃得更厉害了，草叶间飘出段模糊的童谣：“桂花甜，铜镜凉，钥匙孔里藏月光……”

“该走了。”赵砚把铜盆碎片塞进怀里，指尖的血珠已经凝成了暗红的点，像颗没化的糖。夏暮的糖葫芦不知何时少了颗，空处的糖衣沾着片新鲜的桂花，绿得发亮，不像是临渊山三季不落的旧花。

江枫拽了拽帆布包，槐树叶落进苏零手里的水渍里，这次映出的不是老槐树，是间阁楼，周之理正趴在桌上画画，笔尖的红糖色墨水顺着纸页流，在画稿边缘积成了小水洼，里面泡着片桂花。

雾又开始聚了，这次是从巷尾往巷口爬，像要把镜铺重新裹进梦里。苏零把半串糖葫芦塞进兜里，钥匙和糖衣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她转身时，看见镜铺门板上的“鉴心”二字又开始发软

“记得常来。”赵砚的声音混在雾里，有点发飘。夏暮挥了挥手，袖口的狗尾巴草掉进雾里，瞬间开出朵极小的花。江枫的槐树叶在雾中闪了闪，化作片六月雪。林晓的画本合上前，最后映出的光斑落在苏零发间，那片干枯的桂花突然舒展了些，像吸饱了水汽。

走出镜巷时，苏零摸了摸兜里的钥匙，铜柄上的浅痕已经变成了道清晰的纹路，像片桂花的轮廓。钟楼的钟声停了，余音漫过城中心的青石板，惊起几只鸽子，翅膀上沾着的桂花落在钟楼顶，混着冰糖的甜，慢慢渗进砖缝里。

她抬头望了眼临渊山，云影里的桂花香正往巷口飘，这次带着点修鞋箱的木头味，还有铜钉碰撞的脆响。苏零忽然笑了笑，从兜里摸出那半串糖葫芦，咬下一颗，糖衣在舌尖化开，甜里裹着点铜镜的凉，像谁在记忆里藏了块糖，等了很久才舍得让她尝到。

钥匙在掌心轻轻颤，像在应和那支没唱完的童谣。苏零知道，镜巷的镜子会记得，青石板的水会记得，她兜里的钥匙和没吃完的糖葫芦，也会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