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歌话音落下,其余五人皆无异议。
古境脱出后的气机磨合最忌仓促赶路。
多留半日稳固根基,总好过途中生出变数。
六人各自散开,在洞天内寻了稳妥之处落座。
岩壁环绕的空间本就不大。
众人相距不远,神念稍动便可感知彼此动静。
赵乘风背靠岩壁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
他目光扫过身侧的石壁,原本只当是寻常岩纹。
扫过半圈后,指尖忽然顿住。
身侧岩壁上,暗绿色藓类的缝隙之间,隐隐露出几道规整的刻痕。
不似天然形成,反倒像人力凿刻而成。
他抬手拂去岩壁上的藓屑,指尖蹭下一层细碎的尘土。
底下的刻痕渐渐显露出来。
是几道弯弯曲曲的线条,勾勒出人形轮廓。
旁边还伴着几个残缺的刻字。
字迹磨损严重,只能隐约辨出“气行”二字。
“这边有东西。”
赵乘风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其余五人听清。
几人闻声转头,相继走了过来。
李长歌屈指弹出一缕细若游丝的剑气,贴着岩壁扫过。
剑气轻如微风,将成片的藓类与尘土尽数拂落。
下方完整的石壁随之显露。
整面环形岩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图案与文字。
只是年代太过久远,又常年受洞天内湿气侵蚀。
大半刻痕都已模糊剥落。
能完整留存下来的,十不存一。
李嫣然指尖微动,一缕极细的音波贴着岩壁扫过。
音波震落缝隙深处的积尘,却未损伤刻痕半分。
她微微蹙眉。
“都是吐纳引气的法门。”
楚凝抬手,绝帝长灯飘至身前。
微弱的灯辉铺开,将整面岩壁照得清晰几分。
灯辉之下,残存的图案一一显现。
最左侧的一幅刻图最为古旧。
刻痕极浅,人物轮廓几乎磨平。
只能依稀看出盘膝坐定的姿态,天灵盖处有一道细线向下延伸。
旁边仅余一个“气”字尚可辨认。
想来是第一位发现这处洞天的修士留下的痕迹。
再往右数幅,刻痕渐渐清晰。
其中一幅画着灵气在周身经脉中流转的路线。
起于丹田,散于四肢百骸,最后重归气海。
线路旁标注着数个窍穴名称,都是炼气境修士常用的基础窍穴。
旁侧注文写着呼吸节奏,要求慢吸缓吐,三十六息一个周天。
走的是最稳妥的温养路子。
另有几幅刻图,记载的是纠正行气偏差的法子。
有的标注了气走岔脉时的导回路径。
有的写着经脉滞涩后的冲关技巧。
都是散修在外历练常用的应急手段。
手法粗浅,却胜在实用。
一路看过去,数十幅刻图各有不同。
有的侧重灵气入体的法门。
有的讲究呼吸吐纳的节奏。
有的只刻了一半,笔画戛然而止,显然是半途而废。
刻痕的深浅、字迹的笔法都各有差异。
显然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前后跨度,怕是有数百年乃至上千年之久。
陈沁然伸手,指尖沿着一道较新的刻痕划过。
指腹传来粗糙的石质触感。
刻痕边缘还带着棱角,留存不过百年光景。
上面记载的是五玄境初期拓展经脉的粗浅法子。
以灵气反复冲刷经脉壁,以求拓宽容量。
法子粗暴得很,稍有不慎便会损伤经脉本源。
“都是低阶修士留下的。”
她语气平淡,一眼便看出了这些法门的层级。
整面岩壁上最上乘的几幅刻图,也不过是炼气境圆满冲击五玄境的行气法门。
放在大荒凡修界,或许算得上难得的心得笔记。
可落在他们眼中,便如同孩童涂鸦一般粗浅。
李长歌微微颔首。
“看刻痕风化程度,前后跨度不下千年。”
“应当是历代误入这处洞天的修士,在此闭关时留下的修行感悟。”
上苍古境的出口落在这处无名洞天,本就偏僻隐蔽。
寻常低阶修士误入其中,见此地灵气虽薄却胜在安稳。
便留在此处修行,顺手将自身心得刻在壁上。
一代代传下来,便成了眼前这面残破的壁刻。
楚凝目光扫过最右侧的一幅刻图。
那幅图相对完整些。
记载的是一种缓慢吸纳灵气、淬炼经脉的法子。
法门走的是温养路子,进度极慢。
胜在稳妥,几乎不会走火入魔。
最适合根骨普通、没有宗门传承的散修使用。
“这些法门虽浅,却胜在扎实。”
楚凝开口,声音平静。
“对凡境修士而言,能得一份稳妥的吐纳之法,已是难得的机缘。”
大荒地界辽阔,散修数量极多。
多数散修无门无派,连正经的引气法门都未必能拿到手。
只能靠着粗浅的野路子摸索。
岩壁上这些心得,虽不成体系,却都是实打实的修行经验。
若是让炼气境的散修见了,定然视若珍宝。
赵乘风嗤笑一声。
“再稳妥,也只是凡修的东西。”
他指尖敲了敲岩壁。
上面的行气路线在他看来漏洞百出。
灵气周转太过滞缓,窍穴开辟也不全。
照着练下去,终其一生也未必能摸到道一境的门槛。
李嫣然没有接话。
她目光落在其中一幅音道相关的刻图上。
那图上刻着一人横笛于唇,以音引气,辅助修行。
只是法门粗浅得很。
只懂得用音波震动灵气,勉强提升些许吸纳速度。
连音波共振的基本门道都未摸到。
她看了两眼便收回目光。
对她而言,这般法门连参考的价值都没有。
墨林站在人群最后,目光平静地扫过整面岩壁。
一幅幅刻图在他眼底掠过。
从启灵境的引气入体,到炼气境的周天运转。
再到五玄境的经脉拓展。
五花八门,却都停留在凡境底层。
他修行之路步步为营,基础打得极为牢靠。
这些低阶法门的关窍,他早在踏入五玄境之前便已尽数吃透。
此刻再看,自然生不出半分波澜。
这些刻在石壁上的心得,对大荒凡修而言或许是传承。
对他们这群曾在古境触摸过仙级道则的人来说,与尘土无异。
便如同看过了沧海,便不会再在意一洼积水。
“没什么用处。”
陈沁然收回手,语气笃定。
“都是些基础吐纳法,我们用不上。”
众人皆有同感。
他们道基已成,修行路数早已定型。
别说这些凡境法门。
便是寻常的道一境、真祭境功法,都未必能入他们的眼。
古境两千余载的鏖战,让他们的道则感悟早已远超当前境界。
此刻要做的,是沉淀底蕴,打磨当前境界的根基。
等待水到渠成的突破。
而非回头去钻研这些粗浅的入门法门。
李长歌最后扫了岩壁一眼。
“既是前人遗泽,便留在此处吧。”
“日后若再有低阶修士误入,也算一场机缘。”
他没有动那些刻痕的意思。
修行之人,各有各的路数。
这些法门对他们无用,却未必不能成全旁人。
众人相继散去,回到各自先前的位置。
岩壁上的刻痕重新被淡淡的阴影笼罩。
只余下少许藓类覆在边缘,静静沉睡着。
洞天内重归寂静。
李长歌盘膝坐下,双目微垂。
他没有再引动道韵散逸。
而是开始凝练当前境界的剑气精度。
真祭境初期的灵气总量有限。
想要发挥出最大威力,便要在“精”字上下功夫。
古境千年磨出的剑道掌控力,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他将一缕灵气拆分成数十份。
每一份都凝作极细的剑气。
在经脉之中缓缓游走。
剑气细如发丝,却锋芒内敛。
所过之处,经脉壁上最细微的褶皱都被逐一熨平。
这个过程极考验操控力。
稍有不慎,剑气便会划伤经脉。
可他做得游刃有余。
真仙境的剑道感悟摆在那里。
这般微操,不过是信手拈来。
李嫣然闭目静坐,玄关笛放在膝头。
她没有再动用音波探查。
而是以神魂温养着识海本源。
同时微调着自身与玄关笛的共鸣频率。
古境两千余年的音波厮杀,让她神魂损耗不小。
也让她与玄关笛的配合达到了新的高度。
如今境界回落。
正好借着这段安稳时日,将这份契合度彻底稳固下来。
神魂本源缓缓震动。
玄关笛随之发出微不可察的嗡鸣。
两者频率渐渐趋于一致。
无需吹奏,便能生出微妙的感应。
楚凝身前,绝帝长灯静静悬浮。
灯芯火苗稳如磐石。
两道道则气息在灯辉中缓缓流转。
道则拆解的主体工作已然完成。
此刻她要做的,是将拆解后的道则纹路,与绝帝长灯本身的禁制逐一对应。
让灯器与自身道则的契合度再上一层。
灯辉明暗交替。
每一次闪烁,都有一道细微的道则纹路融入灯身。
绝帝长灯表面的纹路,随之愈发深邃。
陈沁然调整了一下奔雷棍的位置,让其竖在身侧。
她没有立刻入定。
而是伸出右手,指尖溢出一缕极淡的雷光。
雷光细如针芒,在指尖跳动。
她在练习雷力的微操。
两千载雷力淬体,让她肉身力量暴涨。
可精细处的掌控,还需慢慢打磨。
雷光在她指尖变换形态。
时而凝成针尖,时而散作雾状。
强度始终压在道一境初期的极限之内。
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每一次变化,都精准无比。
赵乘风靠回岩壁上,指尖依旧搭在刀柄上。
丹田内的黑色火种平稳旋转。
与道基的契合度还在缓慢提升。
他没有继续压缩火种。
而是在演练幽火的收放节奏。
从沉寂到爆发,再从爆发收回沉寂。
整个过程要快,要稳,不能有半分拖泥带水。
丹田内的火种忽明忽暗。
每一次明暗交替,都是一次完整的收放。
节奏越来越快。
气息却始终平稳,没有半分外泄。
墨林回到原先的空地,重新盘膝坐下。
他没有立刻入定。
而是再次内视了一遍体内的状况。
经脉畅通,窍穴饱满。
道基沉稳如岳。
古境留下的细微暗伤已尽数修复。
五玄境后期的灵气运转圆融无碍。
道基深处封存的仙元安静沉眠,没有半分异动。
他的修行向来稳字当头。
境界回落之后,最忌急着冲关。
先将当前境界的底蕴彻底消化。
让道基与神魂完全适配,才是正途。
至于突破道一境,本就是水到渠成之事。
无需刻意强求。
他收敛心神,灵气顺着经脉缓缓流转。
没有引动道基深处的力量。
只是以五玄境的灵气,一遍遍温养着经脉与窍穴。
古境两千四百年的鏖战,留下的不只是厚重的底蕴。
还有经脉与窍穴被高境界仙元反复冲刷后的扩张与韧性。
这些优势,都需要慢慢打磨,才能完全化为己用。
灵气在体内走了一个周天。
平稳,顺畅,没有半分滞涩。
墨林心神不动,继续运转第二个周天。
一点一滴地夯实着自身的根基。
洞天内的灵气稀薄。
对旁人而言或许不够用。
可对他们来说,此刻的休整本就不是为了吸纳灵气提升修为。
而是为了调和气机,磨合境界。
自身底蕴足够。
外界灵气多寡,并无太大影响。
时间缓缓流逝。
岩壁上的刻痕静静伫立。
见证着一代又一代修士的停留与离去。
从最初的启灵境散修,到如今这群触及仙途的修士。
洞天依旧是这处洞天。
可修行者的眼界与路数,早已天差地别。
那些刻在石上的粗浅法门,曾是前人毕生的心得。
却再也入不了后来者的眼。
这便是修行之路。
一步踏出,眼界便高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