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监护仪屏幕上跳动。陆砚的手掌摩挲着我的指节，他身上有股疲惫的味道，像是三天没换过衣服。护士推门进来换药水瓶，玻璃吊瓶架映出我们交握的手，冷得发青。

"陆总昨晚签了多少份协议啊......"她小声跟实习生嘀咕，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我听见了，手指动了动想抽出来，他的手却收得更紧。

"沉舟，"他俯身凑近，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垂，"我订了疗养公寓。"

心跳监测曲线突然紊乱，我把视线从他锁骨上移开："少爷别浪费钱。"

"不是疗养院，是我们大学时住的学生公寓一模一样的格局。"

机械心脏在胸腔里震动了一下。我想起那个潮湿的雨季，他靠在窗边看《心脏外科手术图谱》，二手西装洗得发白。雨水顺着生锈的窗框往下淌，在玻璃上划出道道泪痕。

轮椅碾过医院走廊的瓷砖，消毒水味道渐渐被阳光暖意取代。苏婉清抱着文件箱走在前面，我听见她低声问："真要把实验室搬来？"

陆砚的声音带着笑意："他说想看樱花，我申请了人工气候箱。"

纸箱突然从她臂弯里散开，一个老式台灯滚到脚边。灯罩上的樱花贴纸歪歪扭扭，是我用指甲油补过的缺口。那年他发烧做实验，打翻丙酮把贴纸泡变形了，我还骂了他一整晚。

双腿突然发软，轮椅扶手被掐得咯吱作响。我想说"我不配"，话还没出口就听见轮椅翻倒的巨响。瓷杯碎片溅在脚边，滚烫的咖啡在白色瓷砖上蜿蜒成奇怪的形状。

他冲过来蹲在我面前，我却盯着地板上那片樱花贴纸。指尖触到它的时候，机械心脏剧烈震动，像是要冲破肋骨。

"我不配......"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突然扯开衬衫，心口疤痕狰狞得像道闪电。"这里三年都是冬天！"他抓着我的手腕按在疤痕上，体温透过皮肤传来，烫得吓人，"你给了我心，我凭什么让你走？"

监护仪发出尖锐警报，他把我按在怀里："别动。"

泪水砸在他锁骨上，我想起福利院那天也是这样滚烫。樱花落在他白大褂下摆，风卷着花瓣掠过我的轮椅。

"少爷...别碰我..."

他手背青筋暴起却搂得更紧："这次换我当你的家。"

我数着他腕表的滴答声，听见自己说："少爷...这次别放手。"

他下巴抵在我头顶，声音闷闷的："给你看个东西。"

手机亮光映出屏幕里的照片——竟是我昨夜昏迷时的画面。心电图曲线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极了那年手术室的警报灯。

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对面楼顶闪过黑色轿车尾灯。机械心脏突然剧烈震动，像是要冲破胸腔。

"睡吧，我在。"他收紧手臂。

我把脸埋进他颈窝，尝到咸涩的味道。不知是谁的眼泪，顺着喉结滑进衣领。

夜色漫过窗台的时候，我摸到床头柜上的旧台灯。开关已经生锈了，按下去的瞬间，樱花贴纸在暖光里泛着毛边。我想起那年暴雨夜，他蜷在宿舍床上说："要是哪天你不要我了，我就把这个台灯砸碎。"

衣柜里挂着他的西装和我的病号服。袜子和药瓶胡乱堆在一起，连机械心脏的备用电池都摆在显眼位置。浴室镜前摆着两支牙膏，他的薄荷味和我的无糖型。

窗外飘起细雪，落在人工气候箱的玻璃顶棚上。远处霓虹像流动的星河，照见他手腕内侧的银链。那是我送他的生日礼物，平安二字被摩挲得发亮。

我想起陈医生今天查房时欲言又止的表情。他站在门边看我喝完最后一口营养剂，突然说："林先生，陆总签了器官捐献协议。"

"哪个器官？"

"所有可用器官。"陈医生看着窗外飘雪，"他说要用这个身体继续爱你。"

机械心脏在胸口震动了一下。我想起三年前手术台上的话，那时我说："少爷，你要好好活着。"现在轮到他了，可他偏要把命还给我。

床头柜上的手机亮起，陌生号码发来一条消息："林先生，您母亲的遗物该归还了。"后面跟着一张照片——是福利院老院长办公室的檀木书桌。

我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听见他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叠文件，是他最近收购的医疗公司报表。他坐在我身边，手指无意识地翻动纸张，纸页摩擦声混着机械心脏的震动，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想告诉他关于院长遗物的事，话到嘴边却变成："少爷，我们去看雪吧。"

他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轮椅转过门槛时，我看见玄关镜子里的我们。他穿着定制西装，我裹着羊毛披肩，像是两个不属于同一个世界的生物。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握着我的手突然收紧。透过玻璃幕墙，我看见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一半，露出半张熟悉的脸。

是当年福利院的副院长。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一层，寒风涌进来。我听见自己说："少爷，我们回家。"

"我们在回家的路上。"他把我搂进怀里，"永远都在回家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