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干涩苦涩的声音,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苏晚晴空洞茫然的意识里激起了第一圈涟漪。那涟漪迅速扩大,化作汹涌的惊涛骇浪!
荒岛?!
这两个字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穿了苏晚晴混沌的意识壁垒!空茫的瞳孔骤然收缩!涣散的目光瞬间凝聚,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强行聚焦!
不再是茫然,不再是脆弱!
取而代之的,是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般,轰然爆发的、极致的惊骇和无法接受的巨大冲击!
“呃…!” 一声短促的、如同被扼住喉咙般的抽气声从她唇间挤出。她猛地瞪大了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所有的茫然雾气被瞬间驱散,被一种纯粹的、如同目睹世界末日般的巨大惊恐所填满!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而缩成了针尖大小!
她像是被无形的巨力狠狠推了一把,上半身猛地从沙地上弹起!这个动作显然牵动了全身的伤痛和虚弱,让她瞬间痛得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差点再次栽倒。但她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或者说,是那股被巨大恐慌激发的肾上腺素,硬生生稳住了身形。
她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和难以置信,猛地扫向四周!
刺目的、令人眩晕的白色沙滩!无边无际、翻滚着白色浪花的墨蓝色大海!以及背后那片如同洪荒巨兽般、散发着令人窒息压迫感的、幽深恐怖的原始丛林!
没有高楼大厦,没有车水马龙,没有机场航站楼,没有她熟悉的任何一丝现代文明的痕迹!只有灼热的阳光,咸腥的海风,单调的海浪声,还有这片死寂的、令人绝望的荒凉!
巨大的认知落差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苏晚晴的心口!她精心构筑的、掌控一切的冰冷世界,在这一刻,在她眼前,轰然崩塌,碎成了齑粉!
“不…不可能!” 苏晚晴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尖锐的、因为极度的惊骇和拒绝接受现实而产生的变调。她的呼吸变得异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湿透的衬衫紧贴着肌肤,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此刻却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带来强烈的视觉冲击。她的脸色在瞬间的惨白之后,因为强烈的情绪波动而涌起一股不正常的潮红,眼神里充满了疯狂的不信和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恐慌。
她的目光,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死死地锁定了眼前唯一熟悉的存在——叶凡!
叶凡被她这剧烈的反应和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如同看待最后一根浮木般的目光看得心头一紧。他拄着粗糙的枯木拐杖,忍着膝盖的剧痛,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安抚的话。
下一秒,苏晚晴的举动和话语,彻底将叶凡拉回了残酷的现实——他们之间那巨大的身份鸿沟,并未因为坠机、坠海、流落荒岛而有丝毫改变!
只见苏晚晴猛地抬起手,那只纤细却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姿态,直直地指向叶凡!她的下巴微微扬起,尽管脸色苍白,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但那双被惊恐和愤怒点燃的眼眸里,却瞬间重新燃起了一丝叶凡无比熟悉的、属于盛天集团苏总裁的、冰冷而锐利的强势光芒!仿佛刚才那片刻的茫然和脆弱从未存在过!
“叶凡?!”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海浪的呜咽,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子砸在沙地上,带着命令的口吻和不容置疑的权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哪里?!” 她语速极快,如同连珠炮般砸向叶凡,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子,仿佛要将叶凡从里到外剖开,立刻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不等叶凡回答,她的命令已经如同本能般脱口而出,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身处高位者的习惯性支配感:“立刻!马上!联系救援!打电话!卫星电话!定位装置!无论什么方法!立刻联系外界!” 她的目光急切地在叶凡身上扫视,仿佛他身上随时能变出通讯设备。
叶凡看着她这副瞬间切换回“苏总模式”的样子,看着她眼中那熟悉的、带着命令和审视的冰冷光芒,再想到自己剧痛的膝盖和眼前这无边无际的绝望荒岛,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刚刚升起的那点同病相怜。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喉咙干得发疼,像是塞满了粗糙的沙砾。
“苏总…” 叶凡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苦涩,“您觉得…我们现在…还能联系谁?”
苏晚晴被他这近乎“顶撞”的回答噎了一下,眼中的怒意和命令的光芒更盛:“你什么意思?!手机呢?!你的手机呢?!” 她的目光如同探照灯,急切地扫过叶凡同样湿透、沾满沙粒的衣裤口袋。
叶凡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地、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无奈,有苦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看透。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弯下腰,忍着后背和膝盖的剧痛,将手伸进自己同样湿透、紧紧贴在腿上的裤子口袋。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沉重的仪式感,仿佛在挖掘一个早已知道的、残酷的真相。
手指在湿冷黏腻的口袋布料里摸索着。湿透的布料紧贴着皮肤,每一次动作都带来不适的摩擦感。
终于,他摸到了那个硬物。
他缓缓地、如同电影慢镜头般,将那个东西从湿透的口袋里掏了出来。
阳光下,那曾经代表着他与文明世界最后一点联系的智能设备,此刻静静地躺在他布满沙粒和细小擦伤的掌心。
手机屏幕早已碎裂,蛛网状的裂纹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块玻璃,在刺目的阳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机身严重变形,金属边框扭曲着,塑料后盖裂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同样被海水浸泡得一塌糊涂的电路板。缝隙里还残留着细小的沙粒和凝结的白色盐晶。整个手机湿漉漉的,不断有细小的水珠从缝隙里渗出,沿着叶凡的掌心纹路滑落,滴在滚烫的白沙上,瞬间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小点。
它像一具被海水泡涨、又被暴力蹂躏过的电子尸体,无声地躺在叶凡的掌心,散发着绝望的气息。
叶凡将它举到苏晚晴眼前,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无声的控诉和一种“您自己看吧”的沉重。
苏晚晴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部泡烂变形的手机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眼中的命令、急切、愤怒,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僵住。那如同燃烧火焰般的强势光芒,如同遭遇了千年寒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熄灭、冷却。
她的瞳孔,再次不受控制地放大。
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惊恐,而是混杂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仿佛信仰崩塌般的巨大失落和绝望!
“这…这…”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她死死地盯着那部面目全非的手机,仿佛无法理解眼前看到的东西。那小小的、冰冷的、扭曲的电子残骸,此刻却像一座沉重的大山,狠狠压垮了她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和希望!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那片无边无际的、只有海和天的空旷海域,投向身后那片幽深恐怖、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原始丛林。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孤独感和无助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不…不可能…” 苏晚晴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颤抖,她猛地摇头,湿漉漉的长发甩动着,带起几滴冰冷的水珠溅在叶凡的手臂上,“飞机呢?!残骸呢?!搜救队呢?!他们…他们一定会来的!一定会的!”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试图说服自己和他人的尖锐,身体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微微摇晃。
叶凡看着她眼中那近乎疯狂的、拒绝接受现实的绝望光芒,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胸口,看着那湿透的衬衫紧贴肌肤勾勒出的惊人曲线,心中却没有半分旖旎,只剩下更深的沉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膝盖的剧痛,拄着枯木拐杖,艰难地转动身体,指向不远处那片散布着各种飞机残骸的沙滩边缘。
“苏总,” 叶凡的声音异常平静,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您看那边。”
苏晚晴顺着叶凡指的方向,急切地望去。
目光所及,她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瞬间冻结!
只见白色的沙滩边缘,靠近海浪冲刷的地方,散落着各种扭曲变形的金属碎片。一块巨大的、焦黑的机翼残骸如同折断的巨鸟翅膀,斜插在海水里,被海浪不断拍打着。旁边散落着撕裂的座椅海绵、破碎的塑料内饰板、扭曲的行李架金属条、甚至还有一个被海水泡得变形、印着航空公司标志的救生衣残骸…各种属于那架死亡航班的碎片,如同被随意丢弃的垃圾,散落在沙滩上,浸泡在海水里,无声地诉说着那场灾难的惨烈和终结。
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在灼热的阳光下,在单调的海浪声中,散发着冰冷、死寂、毫无希望的气息。
没有搜救船的影子,没有直升机的轰鸣,没有任何生命活动的迹象。只有这些残骸,如同巨大的墓碑,宣告着他们与那个熟悉世界的彻底割裂。
苏晚晴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片象征着毁灭和终结的残骸上。她眼中的疯狂和最后一丝侥幸,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所有的力气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抽空了。
她的肩膀猛地垮塌下来,挺直的背脊第一次显露出无法承受的弯曲。那双总是盛满冰冷和锐利的漂亮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如同被彻底抽走了灵魂般的死寂绝望。巨大的打击让她连站立的力气都消失了,身体晃了晃,软软地、毫无生气地再次瘫坐在滚烫的沙滩上。
她低垂着头,湿漉漉的长发遮住了她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双手,泄露了她内心翻江倒海、却再也无法宣泄的、无声的崩溃。
叶凡拄着拐杖,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她这副彻底被现实击垮的样子。海风吹过,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动他同样湿冷的衣襟。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一股浓重的苦涩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徒劳。文明的规则、总裁的威严、命令的口吻…在这片荒岛面前,都成了最可笑、最无用的东西。
生存,赤 裸裸的、残酷的生存,才是他们唯一需要面对的课题。
他艰难地挪动了一下剧痛的右腿,目光投向那片幽深的丛林边缘,又看向头顶那轮散发着灼人热量的烈日。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感提醒着他一个更迫切的问题。
“苏总,” 叶凡的声音沙哑地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和现实,“救援…恐怕暂时指望不上了。现在…我们得先想办法活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晚晴依旧低垂的头颅和微微颤抖的身体上,艰难地补充道,“比如…先找到淡水。不然,我们撑不过今天。”
苏晚晴的身体似乎因为“活下去”这三个字而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但她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只是那紧握的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更加苍白。
叶凡叹了口气,不再看她。他拄着拐杖,忍着剧痛,艰难地转过身,目光投向那片未知的、散发着潮湿闷热气息的丛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