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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如常

伦勃朗的冠冕

“您为什么会认为他一定不是连环杀手呢?”罗育民问。这个老警察经历过缺乏专业知识和造成的困境,他的求知欲旺盛得像团火。

“有三个方面,第一,他用了毒药,不论犯罪的最终目的和阶段性意图如何,这种犯罪方式已经暴露了凶手的性格,他精于长期计划,追求效率与结果,漠视生命,明哲保身。毕竟毒药和阴谋,速效与科学挂钩,这个人完全不在乎谁会买到那盒毒药,我甚至怀疑,毒药之所以会出现在那里,仅仅是因为他想清理过去的库存,或许从前的某一天,他真的想过毒杀某人,不过这个计划被他优化掉了,所以旧计划的痕迹也应该擦除,与之相关的物证要么被清理,要么就被废物利用了。他对毒药的认知是应被丢弃的废物,自然更不会在意被毒药伤害的人了,能被废物伤到的人也是废物,这是一种常见的犯罪心理,有这种心理的犯罪人要么是高智商精英,要么就是连环杀手。”

“连环杀手是混在人群中的鬼,他们的精神普遍有所缺陷,而精神有缺陷的人不能支撑长期计划,他们只能靠不断杀人来填补内心的空洞,这样一来,连环杀手的行为就必然发展出高度模式化的特点,高度模式化的侧面是低随机,甚至零随机性,这一个必然特点和事实相悖,几乎可以完全否定连环杀手的猜想了,这是第二个方面。”

“除了犯罪方式和行为模式之外,还有第三个方面,连环杀手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亲手取人性命的机会,不存在乱丢垃圾的情况,这种人取人性命的欲望要大过人所有的一切欲望,他们不会浪费的。”

“这样啊,那这个人确实不像连环杀手,他太正常了。”罗育民说。

“是啊,他的一切技俩都在正常范围内,他的反侦察手段也并不高明,充其量只是疑兵之计,他就是欺负你们这些知识分子,这种人最坏了。”

“不过老师刚刚的比喻是什么意思呢?”张青枫问。

“哦,你说那个呀,其实是我闲得没事的时候写的五十篇论文之一,叫什么《犯罪分类》,其中最重要的论点是犯罪行为有且只有三种类型,一种是固定的犯罪,罪犯有清晰的动机,目标,神志正常,受害者也是固定的,这类犯罪行为最常见,调查难度也最低,就像农民收割地里的麦子,他只能割自己地里的,或是去别人地里偷偷割点。”

“第二种是流动的犯罪,这类罪行常见于各种掠夺行为中,杀人害命就很少了,就像一群好脾气的维京海盗,只抢钱和粮食,并不烧杀。”

“第三种是混沌的犯罪,这类犯罪中的犯罪人处在一种混乱无序的状态之中,他们的神志或许能保持清醒,但三观的残缺最终会异化他们的人格,使得他们彻底崩解。他们的一切都为了杀戮服务,他们的世界只剩下一个杀字,动机,情感,一切的一切都不重要,从哲学上讲,你很难把他们看成一个完整的人,也不能看成鬼,姑且把他们当成游魂吧。”夏沐风笑着说:“这种人就像森林里的猎人,不把所有猎物全杀掉,他们不会罢休。”

“很形象啊,我们这次的对手就是一个农夫嘛。”罗育民心情大好:“对喽,这下一不怕鬼,二不怕连环杀手,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了。”

“您能这样想,我很高兴,我的意见就此作废,请原谅,当时的气氛都到那儿了。”夏沐风笑着说:“还有问题吗?”

“总有连环杀手会用毒的吧,毕竟这种杀人方式太高效了。”赵昞说。

“这样做的人很少,而且效率型连环杀手的强迫症特质比其他类型的连环杀手更严重,他们几乎不针对个人,某种群体才是他们的目标,而且他们相当节约,不会弃置未经使用的杀戮资源,用毒的连环杀手不会乱扔垃圾,到处乱扔垃圾的那波人不会用毒,当这两个在连环杀手领域里完全互斥的要素凑在一起,你能得到的结论只有一个,凶手不是连环杀手。”夏沐风回答。

“这倒是,我就是推理小说看太多,容易产生后遗症。”赵昞嘿嘿一笑:“不过话说回来,怎么感觉你什么郁懂啊?而且水平都还不低。”

“本格点的答案是,我是个侦探,正在养老,新本格的答案是,我是个连环杀手,杀人杀烦了,正在试着给自己放个假,实际上的答案是,我是个侦探,本来正在养老,有一个神经病杀到我学生头上来了,另一个最喜欢的学生大半夜把我拉起来组队,我又比较念旧,所以就结束假期了。”

“可是侦探在我国不是非法的吗?”

“对于我这样的人,法律可以做出很大的让步,具体来说,只要我注意到的案子,政府就不会多加过问,只要我不成为连环杀手,法律就不会上纲上线,我那句话可是真的。”夏沐风笑了笑:“放轻松,一切都非常正常,包括我。”

“那这样的话,接下来就很无聊了啊。”赵昞说。

“这就是生活啊,从头到尾都很刺激这个选项只存在于奇幻小说里,而且看多了也就不刺激了。”罗育民笑了笑:“你啊,还年轻,雄心勃勃,梦想着建功立业,青史留名,还用不着去追求平静,安闲,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生活,不过最大的快乐就藏在平静里,如果整个的生活都是一个升级打怪的游戏,那这个世界就完蛋了。”

“我去,真见鬼了?师傅你啥时候这么有哲学细胞了?”

“废话,我1984年复旦哲学系第一毕业的时候,你爸才小学毕业呢。”罗育民笑着骂了一句:“我有必要犯那个贱和一个推批讲苏格拉底吗?你又不是不知道,推理小说爱好者处在文学作品爱好者鄙视链的底端,谁都可以上来踩头啊,就你之前那副被犯罪诡计腌入味的样子,不说人人敬而远之吧,至少也不会有人跟你聊太学术的问题。”

“这倒也是啊,我对连环杀手很感兴趣,但是暂时没问题了,这个怎么办?”

“我知道一个人,他是东京警视厅的前顾问,现在在当职业棋手,三年拿了六个世界冠军,刚巧他在照顾我明天要去回访的患者,你们可以见见面。”

“患者?”

“嗯?我是心理医生啊,而且偶尔出几次诊也没有法律风险,既没有从中获利,也没有在学校的工作时间内翘班,更没有提供任何医疗建议,所以这不是兼职,不是医疗行为,也不是翘班,这应该是一种长期的,出于道德追求而非实际利益的照顾。”

“如果他本人没意见的话,我还是挺想去的。”赵昞说。

“等一下,既然小夏说这不是医疗行为,那是不是不用保密啊?”导员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你这人最精了,哈哈哈……”夏沐风笑道:“我本来也要说的,他姓范,叫范蕴若,是个很不错的棋手,但一直有心理问题,他二十几岁了,还没有世界冠军,可是同期的棋手都取得了不少成绩。他心里很不舒服,他的家人也很照顾他,这让他更有负罪感了,他家里又有一些天主教的宗教背景在,应该更扰乱了他的自我认知吧,他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在喜欢的围棋上又迟迟拿不到成绩,今年又是疫情,许多比赛的日期一推再推,他感觉无颜苟活于世,想要轻生,这位老哥住在青浦区的十四层高楼上,没有小陈那么好的条件,跳下来就真死了。”

“那结果呢?”王春和问。

“自从我捡回双腿以后,见过九十九个跳楼自杀的人,他们一个都没死。”夏沐风笑了笑:“再加上本人修道有成,不管什么人都能抱住,他自然是平安无虞了。”

“啊?你来真的?”张青枫相当震惊。

“修真修真,当然得是真的,总不能炼假成真吧?”夏沐风搓了搓手:“修到别人看不出你修过,这就是得道了,至高者至低,至繁者至简,很简单嘛。”

“那这样说,您确实是得道高人了。”王春和说。

“如果得道是找到某种方法的话,那你可以这么说,但如果得道指的是走上某条道路,那普天之下从无得道之人,因为路是没有尽头的。”夏沐风笑着说:“不过嘛,只要你能有这个想法,那就有了道种,至于最后能走到哪里,还是要看各人的造化。应该说,每个人都是得道之人,但很多人都不愿意迈出第一步,只盯着那个不存在的尽头,然后就摔死了。”

“幸好我们悬崖勒马了。”罗育民说。

“还要麻烦你多勒一会儿,万万不能急,连环杀手是不存在的,但那两个目标有待进一步观察,转述和大体印象是很不可靠的,不能一鼓作气冲上去。会坏事的。”夏沐风笑着说:“那么,你们是想先聊聊抑郁症还是继续聊聊修道的事情呢?”

“先聊聊后面的吧,抑郁症还是太学术了,孩子们会有压力的。”罗育民说。

“对极了,我们对道教的刻板印象总比抑郁症少,理解起来会很容易的。”夏沐风露出了比任何时候都要愉快的笑容:“第一个问题,男人和女人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生殖器官?”王春和说。

“不对,这东西可以随意更换,只需要一点点钱和心理建设。”夏沐风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性格?”张青枫说。

“啊,这也不尽然,有些男人的性格像女人,有些女人的性格像男人,性格或许会受人本身的性别影响,但更多是受制于环境和心理状态。”夏沐风搓着手:“用性格区分男女显然不太客观,应该可以找出更多客观的,有唯一性的答案。”

“那就应该是本质了,比如许多数学家,他们没有受过系统的教育,但取得的成就照样很高,有的人随便写点东西就青史留名,有的人大器晚成,在人生的暮年才得到应有的荣誉,莫说男女,每个人的本质都有不同啊。”邓孜语说:“那么,拥抱本质也应该算作得道的一种了。”

“非常好,其实所有有修行方法流传的宗教,它们的共同目标就是拥抱本质,比如佛教的正知正觉,道教的长生久视,基督教的死里复活,这些理论上的最高境界都有一个相同的特点……”夏沐风把问题抛给我们。

“是舍弃。”我说。

“好极了,拥抱本质的前提就是丢掉能丢的一切,这种认识催化了无数苦行僧和邪教徒,实际上,苦修流派不仅没有朝着本质前进,反而算是一种抛弃本质的大倒退,毕竟身体也是本质的一部分嘛。”

“那么,所有的宗教戒律都是没用的了?”赵昞问。

“戒律对于真理和本质毫无用处,倒是可以助长教众的幼稚病和神棍的产量。”夏沐风笑着说 :“毕竟戒律的适用范围是全体愿意遵守戒律的人,而追求真理和拥抱本质是很私人化的事情,这两者的范围很不一样。”

“也对哦,好像现在的宗教实践中,戒律也成了防君子不防小人的东西了。”

“其实一向如此,道士们把可控的内在本质称为性,把可见的外部构成叫做命,炼性至诚可得久视,延命至精可获长生。长生大家都知道,意指漫长的,不会衰损的生命,但关于久视的误读就非常多了,有人说是看得远,有人说是不会衰败的视力,这两个解释都包含在长生里了,显然是不对的。”

“久视的实指,是修行者以身合道,真正的与天同寿,与地同休,到了这一步,就可以称作真人,得到大自在了。所以道士们非常重视性的修行,希望以此保持长久的宁静,据说这种修行的终点是心中没有任何念头产生,也不会受到外界的影响,只做该做的事情。”夏沐风笑着说:“一个人,要想没有一点儿念头,说到底还是很难的,抑郁症患者就是心里的坏念头太多,久而久之大脑过敏了,也可能突然就过敏了,之后祸及身体,或许一辈子都会不舒服,这里面的艰难险恶很难讲呀,很多危险都藏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如果你们觉得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早点说喔,早说早好嘛。”

“这样说,人活着真累啊。”我说。

“累是一种复杂的现象,所以要细致的界定它。”夏沐风笑着说:“还是从最简单的问题开始,人类生存的根本是什么?”

“进食和交配。”王春和说。

“好极了,我们可以确定,人类是一种动物,进食和交配是一切动物生存的基础。”夏沐风笑着说:“一般特征就确定下来了,那么,人类在自然界中取得了最高的地位,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我们很聪明?”张青枫试着给出了答案。

“不全是,我们基因上的近亲,那些大猩猩,也非常聪明,稍加训练就能和八九岁的孩子不相上下,应该说,每种动物都有自己的生存智慧,人类的智力并不是特产,只能说我们在智力上取得了最大的进步,智力并不是我们存在的根本。”

“的确,生物书上说,我们是做了很多很多正确的选择才进化到现在这样的。所以应该是做了选择才拥有智力,而不是拥有智力才做选择。”张青枫说:“在智力和动物本能之外的东西……”

“是情感,这东西是人存在和进步的根本,当然,也是一切混乱的源头。人最初的理性正是建立在情感的基础上,或许是为了保护幼小的同类,或许是为了照顾年老的病人,理性源于最朴素的情感和愿望,比如治好幼崽的病,让族人在狩猎中少受伤,让所有人吃饱饭……”邓孜语笑着说:“从这一点上看,我们的愿望和几千万年以前的人并无不同,只是多出了不少杂念而已。”

“当然,杂念也是智力进步的标志。所以说,应该把累归类为一种情感体验。原因包括但不限于吃不饱睡不好,环境不好规矩多,努力了没效果,谈个恋爱被人说……”夏沐风笑着说:“你看,学生们占全了吧,尤其从初中到大学这几年,是心理最敏感的时候,一般按承受能力为零处理。”夏沐风笑着说:“但事实是,现在有很多人明明在社会中生活,却连一点人样都没有了。这些人仗着钱权地位的便利,肆意欺压有求于他的人,一旦别人丧了命,立刻就要甩锅,这些人做了很多不正义的事情,却不让人说他们的不是,这显然是需要修正的错误,而且需要慢慢来。”

“这么说,只要吃好睡好就不会累了。”我说。

“还得有朋友,再加上一本有趣的书。”夏沐风补充道。

“哦,我知道了,抑郁症就是没吃好没睡好没朋友没爱好呗。”张青枫说。

“大致如此,”夏沐风点点头:“虽然抑郁症的成因尚不明确,但最主要的病因就这几条了。”

“这么说,那两个人有抑郁症的概率就大大降低了,一个本来就做过手术,因病休养的人,日常起居应该是没有问题的,而且她做手术的时间很短,也不会发生疏于照料的情况,做父母的,不会缺这点耐心。至于和父母吵架,天天念叨闹鬼的事,估计也是这姑娘受了骨折的刺激,想换一种生活方式,自己写点东西,高中女生都挺爱写点小说的。”罗育民说:“较为不幸的是,她选了自己最感兴趣的题材,但很难写出来,所以天天念叨。”

“至于小张的远房亲戚,我很能理解他对婚姻的遗憾和伤感,但时间还是太短了,而且他年纪也大了,时间短,年纪大,都不容易得抑郁症啊。他念叨的鬼,应该只是希望有个鬼来弥补一下对前妻的亏欠吧,毕竟他们是因为罕见原因离婚的,一个是灵感枯竭了,一个是伤心了,问题都好解决。”

“恐怕后面那个要复杂点,先多做几手准备吧。”夏沐风说。

“但前面那个就好办了,你不仅专业对口,而且很招小姑娘喜欢啊。”罗育民笑了笑:“好了,这下彻底没有问题了。”

“那么,辛苦大家当听课小白鼠了,我们再转几个弯就到了,接下来就要累一累腿了。”

“或者屁股。”邓孜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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