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雎宫的殿门在穗禾身后缓缓合上，将内殿的沉寂与外间的风雪隔绝成两个世界。她提着那盒嫁衣料子站在廊下，雪粒子落在鬓角，带来一阵细碎的凉意。

抬眼时，正撞见润玉的目光。

他还站在方才的位置，玄色龙袍上落了层薄雪，像裹了层霜。眉眼间的焦灼几乎要凝成实质，见她出来，那双总是覆着寒冰的眸子里，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穗禾与他对视片刻，终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点头里藏着太多意思——穗舒睡熟了，胎像暂时安稳，你不必太过忧心，却也别指望她立刻原谅你。

润玉看懂了，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却依旧没动。他的目光落在紧闭的殿门上，像要穿透门板，看到里面沉睡的人。

穗禾收回视线，转身往宫门外走。踏过积雪的石板路时，靴底发出“咯吱”的轻响，她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自己这个妹妹啊，真是个矛盾的性子。说她心狠，她能为了复仇步步为营，将仇人玩弄于股掌；可说她心软，她又偏生念着那点旧情——敖文玥的魂魄养了这么多年，锦觅留下的那个野孩子莲生，她也照拂得尽心尽力。

此刻的关雎宫偏殿里，莲生怕是还在跟奶娘玩捉迷藏吧。那孩子长到三四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眉眼间依稀有几分旭凤的影子，却比他多了些天真。润玉先前总说，等穗舒生了龙胎，就把莲生送回花界，或是送到水神府去，免得留在宫里碍眼。

可锦觅在花界闭门不出，连水神洛霖去了都见不到人影，又怎会接回莲生？至于水神府……穗禾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洛霖如今怕是连自己都顾不过来。

风神临秀的胎气越来越稳，算算日子，怕是这几日就要生了。听说洛霖请了天界最好的稳婆，连给孩子准备的长命锁，都是用东海的暖玉雕琢的，可见对这个孩子的看重。尤其是仙官诊出很大可能是个男孩儿后，洛霖更是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风神府，连去花界吃闭门羹的功夫都省了。

谁都知道，洛霖盼个儿子盼了多少年。长女锦觅虽是水神之女，却自小在花界长大，性子偏执又糊涂，半点没有水神府继承人的样子；如今临秀怀了男孩儿，这孩子将来便是水神府与风神府名正言顺的家主，洛霖怎能不宝贝？

至于风神临秀，穗禾与她打过几次交道，看着温婉，实则心思缜密得很。她从不在乎洛霖的心到底在不在自己身上，只牢牢攥着水神夫人的位置，守着腹中的孩子。前些日子还听闻，她私下里让人清点了水神府的库房，将那些本该分润给锦觅的产业，都划归到了未出世的孩子名下。

“锦觅那个私生女，别想从我儿手里拿走半点东西。”这话是临秀身边的侍女神情倨傲地传出来的，语气里满是对未来小主人的笃定。

穗禾走着，想起这些事，只觉得这天宫就像个巨大的棋盘，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棋子盘算。临秀要为儿子争家业，洛霖要为儿子固权势，而她自己，要为鸟族争地位。

那锦觅呢？躲在花界不肯出来，是真的伤心，还是在盘算着什么？穗禾摇摇头，懒得去想。一个连自己儿子都能不管不顾的人，翻不出什么大浪。

宫门口，那驾凤凰座驾早已候着。通体由南海紫檀木打造，车辕上雕刻着展翅欲飞的凤凰，尾羽垂落处缀着细碎的金铃，随着风雪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响声。车帘是用极罕见的火浣布缝制，红得像燃着的火焰，边缘滚着圈雪白的狐裘，既显贵气，又透着暖意。

两名身着银甲的鸟族侍卫守在车旁，见穗禾过来，齐齐躬身行礼：“公主。”

穗禾提着嫁衣料子上了车，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白狐裘垫，角落里燃着个小巧的炭盆，暖意融融。她刚坐稳，车夫便轻扬马鞭，凤凰车缓缓驶动，金铃的响声在风雪中传得很远。

掀起车帘最后看了眼关雎宫的方向，润玉还站在殿门前，像尊被雪覆盖的石像。风雪模糊了他的身影，却掩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不安。

穗禾放下车帘，靠在软垫上闭上眼。

罢了，各人有各人的劫数。她能做的，已经做了。接下来，就看穗舒自己了。是沉溺于过去的执念，还是彻底醒过来，握住眼前的权势与安稳，全在她一念之间。

凤凰车碾过积雪，朝着鸟族的方向驶去。车窗外，天界的琉璃瓦在风雪中闪着冷光，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穗禾轻轻抚摸着嫁衣上的金线，唇角勾起一抹坚定的笑——

凤钗染恶